劉宥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
——我不是，翻車了嗎？他如此想著，嘗試動了動身體，隨即發現自己以胎兒的姿勢，蜷縮在空間裡。
這個認知令他有些疑惑。意外發生時，他的車子翻了180度越過護欄，劉宥很清楚，自己應該是頭朝下著地，不應該是這種小動物縮成一團的姿勢。何況當時翻車速度之快，他的腦袋應該開花了，不至於像現在，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他稍稍轉頭，想弄清楚現在的狀況。周遭環境太不對勁了，沒有預想中的救護車，沒有嘈雜的人聲，沒有醫院特有的消毒味道，只有低頻的嗡嗡聲揮之不去，吵得他頭疼。
可他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亮光壟罩著整個空間。他試著伸出手，訝異的發現空間不大，恰恰好包裹住他的身體。
一直以來，張德鴻對工作很不是上心。都是混一口飯吃，何必呢？工作結果只要過得去就行了，再多的事情，他並不在乎。
作為人的時候，他是個地方父母官。士農工商，唯有官場人生才有真正出頭的日子，張德鴻跟著絕大多數讀書人的腳步，在科舉裡為自己掙出了一條路。好在他活著的朝代不興八股，也沒久遠到全靠出身定生死，多少混了個進士，被當朝天子派遣到地方歷練。
張德鴻的人生是千年來大多數官員的官場縮影。他有著看似不錯的開局，卻碌碌無為，終其一生進不了中央真正的權力核心。
官場太多眉角，不成文的規矩特別多。他學了一身官場氣息，死後不想投胎，見著地府大舉招人，想想凡間他也考過科舉，沒道理地府加開的公務人員特考考不上，遂開始了陰間公務員之路。
可惜陰間和陽間相差太大，他在凡間學會的官場習慣，在陰間卻不能這樣辦事。人間官場有人間的規矩，但三界的運作全是依照天地之間的規矩而行。張德鴻習慣以官為本，自然不能習慣陰間以道而行的環境，更不用說，他的同僚們在凡間當過官的不多，反而是名不見經傳的平民，或是沒有度牒的道僧佔絕大多數。
電源供應器燒毀的時候，劉宥整個人是茫然的。
這些年來因應世界的變化，在家工作（work from home）這件事大行其道，但對不少受雇員工來說，在家工作造成很大的負擔。
這件事關係到了公司與員工之間的信任，員工在家工作，雖然時間彈性，但不知不覺工作量也增加了，超時工作越來越常見。
劉宥覺得自己離過勞不遠了。他早上醒來要先開個小組會議，和同事同步前一天的事項，隨後和主管以及不同部門開會，中午前才擠出一點時間回覆滿頁的信件，中午做個簡單的飯菜，下午搶在三點開會前趕緊做點自己的工作，三點後海外陸續上班，這回開的是國際會議，等會議開過一輪，時間已經過五點，可以準備下班了。
偏偏他事情多到無法準時下班。這個時間他一邊準備晚餐，一邊擠出時間回覆下午的信件，等他吃飽以後，晚上又是新一輪的會議，還因為在家工作的關係，沒有理由可以迴避。
時間逼近晚間九點，平和高中附近的家戶燈亮了大半，與路邊熄燈的店面形成對比。
學校位於住宅區，晚餐時間過後少有在外走動的人們，靜靜佇立在的路燈看上去一個比一個孤寂。
九點一到，校內晚自習結束的鐘聲響起，宣告今日的在校時間已經結束，打破那點寧靜的氣氛。
過沒多久，留校晚自習的學生們紛紛出了校門，少年少女們互相道別的聲音為夜晚帶來些許活力，但與白天的喧鬧相比，仍是少了精神。
在學校耗到九點，明天一大早仍然要上學，有的孩子還有各種的社團活動，對學生們來說是很耗費心力的事情。
好在他平常習慣在乾坤袋裡放上各種備用品，曾經被白曜嫌棄占空間，可當有需要的時候，各種有備無患的東西就很方便了。
他很快便換完衣服回來。于君信發洩完情緒，依舊呆呆的望著楊真宇的身體看。
「不想讓他莫名其妙的死掉，你就努力一點，把他的魂魄找回來。」
「你說得很簡單，楊真宇是被厲鬼攝魂，要找回他的魂魄哪有那麼容易。」于君信有些喪氣，隨即他意識到沈明晞話中有話，「你、你的意思是——」
沈明晞頷首，「我會和你一起找。」
不知為何，招魂會場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動靜，姜羽暉又在水下，他們的問題得不到解答。
他們對付一隻厲鬼已經吃力，何況是三隻不知深淺的厲鬼。左右兩隻厲鬼前後尖嘯，路燈由近至遠，一盞一盞爆開熄滅。
四周落入一片黑暗，好在從小到大的訓練敦促他們堅持著，不到心智潰散的地步。那一瞬間，孩子們感受到了劇烈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他們能感受到身體隨著體內的脈動充滿爆發性的力量。
于君信和楊真宇都明白，這種狀況堅持不了多久，若被打壞了士氣，他們只會更快被厲鬼幹掉。可他們打不贏那幾隻厲鬼，再這樣拖下去早晚都是死——
這個年紀的孩子知道死亡的形貌，但還不太能真正理解死亡，尤其他們還是修道人，死亡對他們而言是另外一種形式，雖然常見卻又不是像現在那般近在咫尺。
這一觀察，確實讓他看出許多以前不曾發覺的東西。
修道人裡根據各家派系的不同，依照派系傳承還有家族演變，分別有幾股不同的勢力，本來就抱團群聚的團體在這波大型聯誼活動裡互動明顯，至於國師一脈跟沒有門派的修道人，看起來特別突兀，前者可能政治圈待太久了，官僚作風特別明顯，後者素質參差不齊，難以融入絕大多數的修道人群體。
但那些各家派系之間的門道，他就看的不是很懂。一來于家家長覺得孩子還小，當然是修練和功課要緊，二來則是于君信的性格中二衝動，都城隍和姜羽暉自然不能直接灌輸他太多想法，而是要教導他技巧，讓他自己好好琢磨，發現問題再來找他們請教。
看不懂就算了，于君信也不怎麼在意，那些江湖鬥爭是他家裡人的事，還輪不到他頭上，只要葉青城跟于金龍（他爺爺）還在的一天，真正的壓力永遠落不到他頭上。
不過緊急應變小組成員的安排，令他感到奇怪。
見習是不可能的，說是圍觀還比較符合沈明晞的心態。
當晚他收拾好東西，白曜見他跟熒星的臨時劍靈說點話，做了點安撫，這才把劍收入看上去縫補又縫補的乾坤袋，又從牆上拿下桃妖師爺枝幹做成的桃木劍。
「你帶兩把劍？」白曜訝異，「不怕被人發現熒星？」
「預防萬一。」沈明晞說，「雖然說師爺的桃木劍應該夠用，但我還是怕出什麼意外，熒星還是帶著比較妥當。」
不是說桃木劍不好，而是以武器等級來說，熒星屬於SSR等級，若出了什麼問題可是追加戰鬥力的保障，何況還有個于君信在。
如同沈明晞所料，大型招魂的日期訂的又快又急，不過一個晚上便定案在下周五，剩下一些細節留待商榷。于君信有些震驚，沒想到那些看起來跟公務人員沒什麼差別的老人們效率這麼高，他還真有些小瞧那些老人家。
時值午飯時間，他們三個人佔據通往頂樓的樓梯間吃午餐，于君信將他聽到的情報一五一十的告知給沈明晞。
「不是效率高不高，是時間壓力的關係。」沈明晞搖搖筷子糾正，「鬼門一開，就算再多的高人駐守，招魂一出事，要守住也不容易。」
顯而易見，那群人也不想招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是以將招魂的日期選在禮拜五。但是，就是這個但是，這群老人家招魂的時辰選得有些不是時候。
「晚上七點？他們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大學後的某一個連續假期，姜羽暉沒有回T市，而是和白曜返回白澧的居處，美其名是看看他們的兒子，實際上是一副空巢老人騷擾兒子的做派。
「哎，兒砸，最近工作上有沒有什麼問題要爸爸幫忙的呀——」
打從事情塵埃落定，姜羽暉可以說是無事一身輕，畢竟她的身分規格擺在那，除非人類要滅亡了，不然還真不會有大事找她。
她就這麼地成了半退休狀態，除了盡盡姜羽暉的本分念書，偶爾顯個靈，下班在家裡和白曜膩歪，差不多就是她平常生活的全部，這回可是剛巧逮著連假，白澧在家，打算前來蹭個等同沒有的父子情，白澧便嫌棄她前來礙事。
「沒有、不需要、你來我家幹什麼！」
年關將近，白澧看著席間的觥籌交錯，嘴上和前來敬酒的長官說著客套話，一邊勸著人家喝酒。每年年末總會來尾牙這一招，公家機關的特殊部門和民間的相關部門皆會一齊辦一場年會，讓各個單位的人們好好交流交流，即便私下不合也要湊個臉熟。
幸虧他喝了這麼多年的酒，酒量再不好也都練起來了，席間能和他拚酒的約莫只有山靈大妖，沒什麼人，或者妖物精怪，會腦袋發神經要和他比拚酒量。
酒席正喝的熱鬧，忽然間，嘈雜的人聲劇寂，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白澧正覺奇怪，便聽人開口：「怎麼都安靜了？」
「……」
那聲音就算不用抬頭他也認得出來。
沈明晞這麼開口，白曜哪裡能說不呢？畢竟是他先應了姜羽暉在先，雖然是哄姜羽暉的回話，倒也不是假話：他是真的不介意姜羽暉對他怎麼樣。
別看姜羽暉那人葷素不忌，性格又強硬霸道，真讓那人幹點什麼，那人反倒縮手不幹，只會在邊上打打嘴仗罷了。
白曜答應沈明晞的提議。他點齊放大片的數量，來到櫃檯排隊結帳，沈明晞卻跑得不見蹤影。
櫃台前排了幾組人，沈明晞趁白曜排隊的空檔找到男性用品區，很快看到他要的東西。
他憑著薄弱的印象估計自己和白曜的尺寸——現在只能叫幻肢了——拿了兩盒適合他們的規格和潤滑劑就走。東西扔進白曜的購物籃時，蛇妖的反應有些微妙，最後仍是沒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