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姜羽暉過著上課、回家,兩點一線的日子,偶爾留校打打球、做些活動,日子過得相當簡單愜意。

 

 

楊季和這幾日不在。附近有隻老鬼一時興起想探望自家曾不知道多少輩的孫子,組了一個「平和高中長青老鬼旅行團」上台北去了,一群鬼齡加起來上千的老鬼浩浩蕩蕩朝台北飄去,姜羽暉看那個陣勢都感到頭痛。楊季和閒著也是閒著,聽說有旅行團要上台北,當然要跟著湊一腳。他窮盡一生不曾離開台灣中部,難得有機會可以去台北觀光,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陳成,他的屍體跟案子仍在城隍府等待審理,更是不會來騷擾姜羽暉。於是,姜羽暉落得一身清閒,沒有哪只鬼要她照看,她樂得當個普通的學生安分地上下學。

 

 

很快地,在上課、下課與放學之中,人們所期盼的星期五終於到來。五點左右的放學鐘聲解放平和高中全校上下的師生,學生們提起放學前光明正大收拾完畢的書包,一個個像脫韁的野馬飛奔去迎向光明美好的週末。

 

 

姜羽暉同鄭千遙道別,跳上回家的公車,風塵僕僕地回家了。天佑中醫診所一如以往人滿為患,幾個候診的老人家見到姜羽暉回來了紛紛親切和藹地和她打招呼,姜羽暉不失禮貌,和一干老人家抬槓幾句才進診間。鄰居嘛,敦親睦鄰是件重要的事,尤其老人家對小輩多半心熱,哄他們開心服貼算是姜羽暉的回報。

 

 

不同於平時,診間裡看診的醫師是姜有為。老爺子代替老爹看診表示老爹有事,姜羽暉剛說句「我回來了。」,姜有為掃她一眼:「樓上有客人,你爸在樓上等你。」

 

 

「喔,好。」姜羽暉抬頭,看了看樓梯。除了都城隍之外,姜羽暉一時半會想不到有哪位客人和她有所關聯。

 

 

「我回來了。」

 

 

一踏上二樓,姜天佑的聲音立馬飄來,「葉先生,我女兒回來了,就讓她來掌掌眼,看看情況再下定論?」

 

 

「什麼事?」姜羽暉走到姜天佑背後,看清客廳裡的兩位客人。

 

 

姜天佑右手邊是位警官,約莫三十來歲,一身的警服將他稱的筆挺,姜羽暉多打量他幾眼,對方體內循環的氣息內斂且厚實,若放在普通的道士堆裡絕對是位佼佼者。對面則是上個禮拜倒臥在蟠桃樹下吸乾精氣的倒楣鬼,病奄奄地縮在沙發裡。看這陣勢,姜羽暉大概能猜到對方的來意。

 

 

那位警官見到姜羽暉先是驚訝,隨即從位置上站起身,朝姜羽暉伸出手,「你好,敝姓葉,名家齊。上個星期楓香山上的天雷是你召的?」

 

 

天雷不是說召就召的東西,要召天雷,看的是施術者的力量與操控的能力,當然,天賦也是重要的一環。世上多少修道人天賦不夠,要召個天雷都沒那資格,放眼全台灣,能召天雷的人,就葉家齊知道的五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當時楓香山上除了那個倒楣鬼之外,就剩姜羽暉這個活人,可惜那時姜羽暉被都城隍帶走,他不能向姜羽暉確認,遑論找人了。誰想到,都城隍給的地址居然是她家,真是得來不費功夫。

 

 

一位強大的強大的高人隱藏在民間是常有的事,但那位高人又是個女孩卻是非常少見的事。不過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尤其葉家齊幹的又是警察,喪盡天良的誇張事看過不少,最初的驚訝過後便能坦然地接受事實。

 

 

葉家齊的反應姜羽暉盡看在眼裡。她放下書包,和對方握下手,「對,那是我召來的。請問葉警官,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家地址?」

 

 

對方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土地公廟的廟祝介紹過來的,姜羽暉想知道他是從誰那裡聽來她家的事。

 

 

「都城隍告知若是他身上——」葉家齊向姜羽暉示意一旁的倒楣鬼,「的陰氣陽氣理不順,可以循著這個地址找人處理。」他出示辦案用的筆記本,上面實實在在紀錄姜家的地址。

 

 

姜羽暉在內心罵句「那個死人!」,往倒楣鬼方向走過去,「不好意思,能否借我一隻手,我號個脈一下。」

 

 

倒楣鬼伸出手臂,任姜羽暉把脈。姜羽暉聽了一會,對姜天佑說,「爸,幫我個忙。」

 

 

她指示姜天佑在幾個穴位施針——她不是醫師,更不會針灸,這方面應當交給姜天佑處理——並要求葉家齊照著她的方法運氣給倒楣鬼。

 

 

葉家齊對姜羽暉的指示感到好奇,「姜小姐,怎麼不是你來弄,而是由我來處理?」

 

 

「因為我是女的,導入的氣以陰氣為主,不好順他的陽氣,可能還會使他體內的陰氣過盛,壓過陽氣。相較之下,葉警官是男人,又有警官的職業加成,陽氣絕對足夠,陰氣不可能反客為主。」

 

 

沒想到姜羽暉給的答案如此簡單,葉家齊有些驚愕。這一層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天雷在前,他下意識以為姜羽暉能親手處理倒楣鬼身上陰陽失調的問題。

 

 

不消多時,有著葉警官的陽氣帶路,倒楣鬼不協調的氣息都理得差不多,氣色漸漸好轉。姜羽暉見狀提書包上樓,沒幾分鐘便拿粒黑褐色的小藥丸下來,要倒楣鬼吃掉。

 

 

平時姜天佑會依尋古法調配特殊藥品以備不時之需,姜羽暉從小看她爹配藥,自然對那些秘藥有所瞭解,更不用說姜天佑把藥收在哪了。

 

 

「沒事的話盡量多曬點太陽,多運動,你體內被蟠桃硬加的陰氣才能盡數排去。」姜羽暉吩咐,「我們只能幫你理順陰陽失調的氣息,要完全復原還是要靠你自己,就像生病一樣,病人不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醫師也愛莫能助。」

 

 

倒楣鬼確實比先前舒服多了,葉家齊見來姜家的目的達成,便要帶著倒楣鬼閃人。姜天佑給兩人各塞一張名片,收手時掌心多了一袋紅包,大紅的色調姜羽暉忽然問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的、沒問題,請問。」葉家齊展開親民的笑容,笑得何其專業何其溫煦,人民保姆的稱號真不是叫假的。

 

 

「楓香山裡找到他——」姜羽暉用下頜示意倒楣鬼,「的山凹聚陰,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關於這點,我們勘查過現場,最後把周家老宅——你應該知道我在說哪吧?就是山凹入口的荒廢宅院——裡的銅鏡拆下,埋在山凹中央。」

 

 

政府沒把周家列為古蹟,警方很乾脆的廢物利用再回收了。尤其老宅的鏡子有了年份,上頭當然有些靈氣,拿來使用效果更好。

 

 

「鏡面朝上還朝下?」

 

 

「朝上。」

 

 

姜羽暉微微頷首。這樣處理也不為是個辦法,鏡子將匯聚的陰氣反射上天空,再由陽光中和掉陰氣。這種作法的前提是鏡子能挨住時間的摧殘,否則過個幾年,鏡子毀損,楓香山的山凹仍舊聚陰,天知道那時候的累積的陰氣會養出什麼龐大的東西。

 

 

不過那不關她的事了。天下聚陰的地方又不只這一處,只要不生出什麼大事便好。她和一行人打過招呼,先行上樓回房休息。

 

 

甫開房門她忽然想到忘了去瞭解葉家齊的背景,還有瞭解警官裡怎麼會有道士這回事兒,光顧著人家的委託就忘了正事,這點很糟糕。加上葉家齊來過一次,往後必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很有可能要替警方出腦出力解決不好處理的事情。

 

 

這根本是都城隍變相把事情扔給她做,唯一的好處是有紅包可以拿,而不是像這次跑楓香山一趟連張冥紙都沒有!

 

 

一想到都城隍,姜羽暉暗暗磨牙。時日還早來日方長,白工的帳遲早要算,都城隍等著回家抱他的師爺大腿哭哭吧!

 

 

思即此,姜羽暉冷笑一聲,一雙纖細柔夷忽地欺上她的脖頸。

 

 

淡香撲鼻,恰到好處地撩過姜羽暉的鼻尖,若有似無地勾去她的心思。姜羽暉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攀上來作亂的鬼。

 

 

塗滿丹蔻的玉手抵在姜羽暉的胸前,像是在感覺隱藏在肌理之下鼓鼓躍動的心臟。良久,似乎心跳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那隻手輕巧地游移至下頜,托過姜羽暉的臉龐,豔麗的面容和姜羽暉近距離打了照面。

 

 

是先前困在周家的豔鬼。

 

 

他笑了笑,精緻的面容博得姜羽暉的一眼。見狀豔鬼立即打蛇隨棍上,親暱地將手指抵上姜羽暉的雙唇。

 

 

「別鬧。」姜羽暉這回沒讓他繼續在自己身上放肆,她掐住豔鬼的手腕,把他的手從唇上挪開,「說吧,從都城隍那裡出來找我有何事?」

 

 

豔鬼被掃了興,乾脆整隻鬼貼到姜羽暉身上,「爺,您真過份,楓香山上您待人可是濃情蜜意,下了山您就不認人了?」

 

 

那半控訴半撒嬌的語氣配上討好的姿態,絕對能融了他的相好,可能還會得個半真半假的回覆,可惜姜羽暉對他杳無興趣,自然不吃他那一套。

 

 

「喔?」她眉毛一挑,「你哪位?」

 

 

豔鬼的臉瞬間變得猙獰:紅妝糊了滿臉,眼睛鼻子花成一片,只剩白慘慘的影子,打理整齊的青絲批散兩肩,乾澀的血跡沾粘其上,銳利的指甲刮著姜羽暉的咽喉,觸目只見一道裂入耳際的口子開開闔闔,「你就不能陪我玩玩?」

 

 

姜羽暉不但沒嚇到,還頗沒情調地回句,「沒興趣。」

 

 

「……」他不但踢到鐵板還踢到十多公分厚的不鏽鋼版,痛到都沒知覺了。

 

 

「噗哈哈哈——」

 

 

幸災樂禍的笑聲插入一人一鬼之間,那聲音太過耳熟以至於姜羽暉毫不費力地認出對方。她翻個白眼,這幾隻鬼最好會帶來好事,「陳成。」

 

 

猝不及防被姜羽暉點名,陳成噎了一下,再也笑不出來。

 

 

豔鬼收了猙獰的面貌,整隻鬼掛在姜羽暉身上扭來扭去,哼哼地嘲笑陳成。姜羽暉捏下他的腰,讓他停止騷擾的行為,「安分點。」

 

 

豔鬼含羞帶怯地猛朝姜羽暉拋媚眼,「爺嘴上待人狠絕,可是手上動作卻不是那個意思。」

 

 

「……」

 

 

姜羽暉忽然壓下身,陰惻惻地對豔鬼笑了下,俐落地把身上的狗皮膏藥撕下丟到陳成身上。陳成慘叫一聲,兩隻鬼在牆角滾作一團,一粒圓圓的東西咚咚咚地滾到她腳邊。

 

 

姜羽暉大馬金刀往床上一坐,一腳踩著地上的圓球,時不時往裡狠狠用力蹬幾下,腳下的東西立刻爆出哀號:「啊、啊啊——會痛啊!不要踩了噢噫——」岔音了。

 

 

「身體回來了,你的頭還是可拆式的啊。」姜羽暉多踩幾腳,陳成的軀體被豔鬼掀在一旁,間或隨姜羽暉的動作抽搐。

 

 

「我也沒辦法,我的頭是被仇家砍掉的,現在身體回來改用飄的而不是和以前一樣用滾好不習慣,而且頭動不動就會掉下來超麻煩——」接收到姜羽暉鄙視的視線,陳成一點也不覺得他有說錯,「你那什麼眼神!」

 

 

「你們來這裡幹麻?」姜羽暉索性回歸正題,不再和他們瞎扯。

 

 

「關於這點,我們都是來找你的。」陳成的身體從旁飄進,猶豫再三還是把手裡的東西交上去。

 

 

「這幹麻?」

 

 

「令牌。」

 

 

姜羽暉額上冒出青筋,「我看得出來。」又是都城隍的東西。

 

 

「……」陳成偷偷摸摸想從姜羽暉腳下救出自己的頭,只不過剛萌芽的想法被姜羽暉掐滅了,她另一腳踩在陳成的手背上,陳成只得裝死,「是、是城隍爺的令牌。」

 

 

「廢話。」姜羽暉開始不耐,「說重點。」

 

 

陳成本想拖一時算一時,沒想到惹得姜羽暉不爽。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個悲劇,要是知道申冤會得到這種結果他寧願找不回他的身體。他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姜羽暉加大腳上的力道,這才哀號,「痛痛痛——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守護神。」

 

 

「……」果然沒什麼好事。

 

 

看到姜羽暉瞬間扭曲的臉孔,陳成心裡也慌了,頓時沒有主意。人家根本不要他啊!而且姜羽暉哪裡需要他這種什麼都不會的鬼魂當守護神!為了讓姜羽暉點頭,陳成趕緊補道:「當初我參與械鬥向仇家挑釁招來殺身之禍,城隍爺審度當年情勢,要我來你這裡修身……。」養性兩個字陳成根本說不出口。

 

 

幾百年前,陳成參與地方械鬥,和人結上樑子,沒想到後來有一天路過人家地盤附近就被亂刀砍死了,陳成認為自己相當委屈。大型械鬥在那個年代是常有的事,反倒自己一個人走在路上遭人暗算才不正常。

 

 

「所以這是都城隍的判決結果?」陳成點頭,姜羽暉想了想又問,「你在我這裡留幾年?」

 

 

「按城隍爺的意思是三年,要是你還想留我就……」他的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陣刺耳的噪音,哀怨之氣頓時充滿整個房間,「時限隨你定。」

 

 

最好不要,陳成絕望地想,姜家父子看他不順眼,每天跟在姜羽暉身邊還會被人欺負,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真是前途黯淡。

 

 

姜羽暉腳一側,把頭踢還給陳成,沒讓他繼續製造令人牙酸的刮地聲,三更半夜搞出尖銳的聲響真的很缺德。

 

 

「那你呢?」姜羽暉轉頭看向豔鬼,隨手把都城隍的令牌扔到書桌。陳成是領命來她這裡報到上任的,至於豔鬼,總不會是來倒追她的。

 

 

豔鬼整了整臉色,一改先前死纏爛打的模樣,正正經經地說道,「我想你應該不介意聽個故事。」

 

 

「不介意。」姜羽暉說,「我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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