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兒摸來摸去,白曜忍不住開口:「姜羽暉。」

 

「嗯哼?」

 

「劍,處理一下。」

 

他不說姜羽暉都忘了這荏。在場除了姜羽暉以外,沒人受得住劍上夾帶的龐大煞氣。她掏了幾張符紙,胡亂把劍糊了一輪,遠在門邊的鄭千遙方才卸下那種快要哭出來的感覺。

 

石台的作工相當粗糙,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花紋,看來是倉促製成的,大概是為了下面的東西。姜羽暉隨手把劍扔在地上,敲敲打打幾回,想了一會抬頭對白曜說道:「裡面是空的,外觀上看來沒有問題。」

 

白曜不予置評。他走到石台前,摸了摸石台邊緣,伸手推開石台頂部。姜羽暉轉過身,朝向門邊的鄭千遙揮手。

 

鄭千遙不明所以,姜羽暉招呼道:「千遙,過來吧,裡面的東西可能難得一見,不看會後悔!」

 

這口吻根本就是叫她上前圍觀拍打餵食,鄭千遙想吐槽都不知道要從何吐起。于君信都被人家拿去當人質了,他們這麼優哉游哉的好嗎?

 

鄭千遙謹慎的小步跑到姜羽暉身側。姜羽暉沒有搶在石台內部重現光明的一瞬湊熱鬧,她拿著符紙在上面裝模作樣的揮了揮,這才探臉去看。

 

「咦?怎麼……?」鄭千遙摀嘴驚呼。

 

「腰瘦。」姜羽暉咒罵,「南海鮫人。」

 

石台並不能稱作石台,應該稱作石棺才對,裡面躺著一尾面容姣好的公……人魚。或許是常年生活在深不見底的海洋,鮫人的皮膚白皙透明,底下的血管隱隱可見,海波浪般的捲髮服貼的收攏在他的臉側,要不是沒了明顯的生命跡象,他們都要懷疑躺在石棺裡的其實是一條睡美人魚,等著他輕輕睜眼的那一刻。

 

「我記得台灣幾百年來沒有鮫人的紀錄。也許有鮫人在台灣上岸,但是一具鮫人的屍體封在臺北盆地,這很奇怪,也讓人想不透。」句末姜羽暉的眉頭快皺在一起了。沒紀錄的東西最麻煩(也是最討厭),沒有前人的紀錄他們根本無從下手,就算前人留下來的資料都是錯的,至少比什麼東西都沒有要來的好。

 

眼前的鮫人屍體打哪來的相當不好說。姜羽暉盯著鮫人的臉孔,做出鄭千遙沒料想的事——她伸手動了鮫人的屍體。

 

棺蓋只挪開一個角度,姜羽暉能翻動的空間有限,不方便她大幅度的把屍體翻來覆去查看。姜羽暉嫌棄棺蓋礙事,一手放上棺蓋想推得開些,白曜立刻按住她的動作,「我來吧。」

 

有人願意出力,某人毫無壓力的站到一邊讓人伺候。石棺的重量不是她隨意動得了的,如果她有習武也就算了,偏偏她沒那個身手可以搬動棺蓋。

 

沈重的棺蓋對蛇妖來說不是難事。白曜輕易的將之抬到一旁,斜靠著石棺。姜羽暉如願的對鮫人上下其手,正面看不夠還把人翻到背面,鄭千遙看不過她活像在煎魚的模樣,乾脆問問題來個眼不見為淨:「鮫人應該是人魚吧?怎麼知道他是南海鮫人?」

 

「你看他的耳朵,」姜羽暉捏了捏鮫人淡藍色偏透明的耳鰭,就地進行現場教學,「是透明藍的對吧?東海的鮫人,或者人魚——反正都是指同樣的生物,只是東西方的稱呼不同,不同的海域魚種也不一樣,海底文化不同,流傳下來的紀錄也不同——我剛剛說到東海的人魚?是透明綠的顏色。最重要的一點,這尾鮫人是公的,東海的人魚都是母的,以後看到鮫人用這幾個特徵就能判斷對方是哪裡的鮫人了。」

 

或許是姜羽暉解釋的太清楚了,至少鄭千遙的印象裡,姜羽暉沒和海族有任何瓜葛,「羽暉你以前看過鮫人嗎?知道的好清楚呢!」

 

「我曾經——」姜羽暉想到幾個片段的影像,說了三個字立刻發覺不妥。她猛地抬頭看向白曜,就見對方頗有深意的看著她,後面未說出口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嚥了下,沒有說出口,「你看腰側的魚紋,東海的海族不會有這種紋路。」

 

經姜羽暉的提點,鄭千遙看到鮫人身上重重的紋路,最後是如同羽翼般向兩側舒展而開的鰭翼,強調死去的鮫人身份不一般。姜羽暉看了好一會,繼續說道:「這尾鮫人在南海非富即貴,可惜我對海族不熟,不然應該能從他身上的魚紋判斷他是誰。」

 

「死掉的鮫人可以做什麼?」既然姜羽暉開了教學,鄭千遙索性一路問到底,「那個養小鬼的人抓了于同學當人質跟我們換這把劍和鮫人的屍體要做什麼?」

 

「好問題。」姜羽暉聳了聳肩,把鮫人擺回棺木內,伸手摸上人家下半條魚尾,「鮫人的魚尾聽說吃起來很鮮嫩,清燉鮮吃都很棒,魚鱗和魚鰭可以曬乾入藥,或者做其他材料,膏脂可以做燃料,史記上記載點燃的火不太容易滅,不過我沒見過人魚膏做的蠟燭就是了,內丹和我們一般從小說遊戲裡知道的一樣具有多種用途。簡單來說人魚是一魚多用的好東西。」

 

驚悚的發言嚇了鄭千遙一大跳。她們討論的鮫人是半人半魚的動物,有著人的長相,鄭千遙沒辦法把鮫人當作市場上秤斤秤兩的食用肉來看待。

 

「聽過八百比丘尼嗎?」白曜插入的聲音打斷鄭千遙有點反感的情緒,稍稍放下一點抵觸的反應。

 

「是日本的那個怪談嗎?吃人魚肉會不老不死的那個?」

 

日本各地皆有八百比丘尼的故事流傳,不管哪個版本,故事主軸都是一個女孩子吃了人魚肉不老不死,最後頓悟出家成了一位比丘尼。

 

「對。」白曜走到姜羽暉身側,跟著看向石棺內的鮫人:「嚴格上來說並不是吃了人魚肉而不老不死,而是吃了人魚肉後延年益壽。」

 

「簡單來講跟西遊記裡的唐僧肉差不多。」姜羽暉把人家擺弄完了,轉移陣地來研究棺蓋,「鮫人和人類是不一樣的,畢竟是海族的生物,軀體差了好幾個檔次,吃下肚當然會有特殊效果。」

 

「既然鮫人比人類厲害的話,應該不至於被人隨便弄死吧?為什麼還是有不少關於鮫人的故事流傳下來?」一想到姜羽暉用以說明牛五花和牛小排的方式談論鮫人的功用,再想想挾持于君信的男人可能的動機,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上脖頸,令鄭千遙打個寒噤。

 

「就跟誘拐兒童一樣,就算家長告訴小朋友不要跟陌生人走,陌生人若拿糖果給小朋友說『我帶你去找爸爸媽媽』有多少小朋友會著道?這也是一樣的,上岸的鮫人再怎麼防人類還是防不勝防,這裡是陸地,不是他們熟悉的海洋,離群的鮫人面對的是人類,不是他們的族人,只要他們身上有任何價值,便有人會對鮫人進行補獵。當然,也不是所有的鮫人武力值比人類高。」姜羽暉幾乎貼上棺蓋背側,由上而下摸索一會,終於讓她在側邊找到蛛絲馬跡,「找到了。」

 

鄭千遙依舊不太能接受姜羽暉的說法,姜羽暉無暇顧慮到她的反感,何況她背對鄭千遙,沒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

 

細小的文字刻印在棺蓋側邊,刻痕不深,姜羽暉在上面摸了好一會,原本以為是線索的明燈瞬間黯淡無光,「這刻印沒用,這是寫來讓鮫人不要找人麻煩的東西。」

 

打從見到石棺裡的鮫人,白曜反覆撈著他的記憶。他在人間行走多年,行走在沿海一帶也是近百年來的事。海邊的事他知道的不多,有所耳聞的消息通常都是流傳在海族與沿岸居民之間的大事,當中似乎有那麼一件事被他遺忘了,而那件事沒意外的話,可能和眼前的鮫人有關。

 

他在那頭苦思,姜羽暉已經拾劍起身,走到小鬼面前。她用食指挑開一張符籙,在指尖劃下一痕,鮮血頓時盈滿傷口。

 

傷口不大,淡淡的血腥味抵不過小鬼敏銳的嗅覺,小鬼不斷煩躁的衝撞白曜建立起來的禁錮。

 

姜羽暉用拇指將符籙壓平,凌空朝小鬼寫了幾個血字。鮮血謄在空中不落,待她落下最後一筆,浮在空中的鮮艷行文立刻朝小鬼飛去,在他面前繞了一周方埋入他的形體。還在嘶吼掙扎的鬼魂隨即安靜下來,被姜羽暉抽去意識般的溫順乖巧。

 

這一手效果超群,鄭千遙想知道姜羽暉用的是什麼辦法,畢竟她從來沒有見過姜羽暉使用如此簡便有力的方式制服鬼怪。

 

白曜依然看著鮫人的面容回想遺漏的某片記憶,許久方抓住腦海裡的一絲頭緒:「沿海一帶有個傳言流傳數百年了,應該就是我們碰到的事兒。」

 

「什麼事?」姜羽暉問。

 

「南海鮫人的小王子失蹤了。約莫是明末時我在閩浙一帶聽到的傳聞,我對海族不熟,便未放在心上。明亡後有段我時間在北京,這件事便找不著海裡的人問是真是假。」

 

「南海我不熟,東海倒是能找人來問問。」姜羽暉摸著下巴想了一會,覺著這主意可行,不過某方面來說有點麻煩,還好那點麻煩事忘的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的看著白曜,換來對方直白的橫眼。

 

「……我和東海龍王有點交情。」姜羽暉沒底氣的說。

 

「哪方面的交情?」白曜冷聲問道,直叫姜羽暉聽了想死。

 

「那方面的交情,你知道的。」姜羽暉說得乾巴巴,一副想轉移話題的模樣,「或許他願意賣我一點面子。」

 

有交情是有交情,至於確切的交情姜羽暉只能呵呵了,沒辦法,誰叫她真的想不起來呢,何況她和東海龍王的交情絕對不是那種損友捅他千百遍的關係,人家願不願意賣面子不好說,更現實的一點,他們離開飯店才能找東海龍王談談。

 

姜羽暉一點也不想把鮫人屍體交給綁走于君信的傢伙。開玩笑,這種東西不是說給就給,如果石棺裡的鮫人真是南海鮫人的小王子,他們最好送佛送到西,把人家送到南海去。南海在找他們的小王子,稍有不甚這具屍體很有可能引發一連串的慘案。更何況,對方還是用威脅的口氣和她談條件,就算她想給也會因為不爽變成不給。有人這樣求人辦事的嗎?不膈應死對方實在太對不起姜羽暉的良心了。

 

落在敵人手中的于君信如果知道姜羽暉打得響亮的主意大概會破口大罵,萬幸的是,他不會知道姜羽暉的打算,崩潰的情緒暫時和他無緣。

 

姜羽暉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徒手撕出一個半人半魚的東西,拙劣的手法在魚尾的地方留有撕痕。她笑瞇瞇的把破紙遞到鄭千遙面前,用「快和我簽下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的勸誘口氣說道:「吹口氣。」

 

尾巴的痕跡實在太明顯了,鄭千遙狐疑的看了看姜羽暉,不曉得貌似人魚並且破掉的黃紙可以玩什麼花樣。她輕輕的朝撕紙呼口氣,姜羽暉手裡的紙張以三維的方向變大,膨脹為成人大小後再一筆一刻的雕琢出初步的鮫人輪廓,漸漸幻化出石棺裡的鮫人樣貌。

 

「這是——」鄭千遙倒抽口氣。

 

「一點變幻東西的小技巧。」姜羽暉解釋。她伸出尚未止血的食指,在石棺邊緣抹上一圈捏個訣,再從身上抽張衛生紙簡單的包裹傷口,「都準備好了,上樓去把成為肉票的于君信帶回來吧!」

 

※※

 

被稱為肉票的于君信此時正躺在汽車後座,五花大綁的不能動也不能掙扎。他試過幾種傳訊的方法,但是綁住他的男人功力在他之上,他只要稍有動作身上的繩子除了把他捆得喘不過氣,只要男人想,還有各式的惡咒在等著他,就連手機也被人拿走,作為和姜羽暉通話談條件的工具。

 

無法向外界求救,于君信只能把自己的希望放在姜羽暉身上了。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女孩,還有昨晚救他一命的男人,但他們是目前知曉他的處境的人。或許他們會去外面求援,或許不會,想到後者于君信心裡頓時沒底,他們還真沒前來救他的動機,他會不會就這樣慘遭人家的拋棄,活生生被這個非人的傢伙殺人棄屍?

 

想到殺人棄屍,于君信頓時聳了。沒辦法,天大地大自己的小命重要,他現在耍中二也沒有人會給他正常回應。至於眼前的非人存在,于君信打量他無數次,就是不曾見過對方的動作裡包含呼吸。

 

只有死人不用呼吸,眼前的男人既不是腐屍,更不是活物,于君信一時半會推斷不出他究竟是什麼底細,只能摸摸鼻子縮在後座等待姜羽暉對他的性命進行宣判。

 

先前男人和姜羽暉的通話讓他抱持一點希望,姜羽暉答應男人的要求,用B6裡的東西作為交換,換他接下來的性命安全。至少在姜羽暉現身之前,他都會是安全的。如果他受傷,男人和姜羽暉的交易從另一個方向來看便有破局的可能。

 

這麼一想莫名讓于君信想通短時間內他人身是絕對安全的,攸關性命的事情一旦得到解決,于君信的大腦終於有足夠的空間開始思考其他的事情,比方說,B6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讓眼前的男人願意挾著他來要脅姜羽暉。

 

或者再想深一點,男人的動作單純是針對他們于家,或者針對的是姜羽暉?

姜羽暉的背後有著誰、哪個家族,抑或是男人要的只是石台上的劍與石台裡的東西?那把古樸的劍和藏在石台裡的東西又是什麼來歷,讓男人如此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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