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君信不清楚她和都城隍的關係,自然想不到那裡去。他還在糾結姜羽暉關心的重點根本不是重點,姜羽暉又說道:「沒事的話我們趕快下去和鄭千遙會合,樓下還有一隻小鬼等著我們處理。」

 

「你把她一個人放在B6?」于君信不敢置信。鄭千遙很明顯的是位普通人,姜羽暉竟然把毫無防禦能力的普通人放在危險區域,「你就不怕她出事?」

 

姜羽暉聳肩,「小鬼已經被我制住了,如果你要問操縱人偶的傢伙,他不在飯店內,我猜可能在台北市裡,確切的地方我不知道。」

 

「那把劍呢?跟你剛剛燒掉的屍體?」

 

「這把劍叫熒星,很不巧,我是它的主人。至於屍體,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那把劍是你的?」姜羽暉的回答一個比一個要來得駭人,于君信驚悚了,想得越深入他越是沒有底氣。

 

熒星太過兇邪,要是讓家裡人見到鐵定是要上報列管的,可那竟然是姜羽暉的東西。不說他舅舅見到熒星會有何反應,他們若要帶走熒星走正常程序可能會有問題,姜羽暉絕對會被牽扯進來,于家對來路不明的姜羽暉抱持什麼態度他完全沒底。他們當初達成的協議是姜羽暉出力,讓于家(最好是于君信和他舅舅)頂去所有的功勞,但是他又不能放著一個危險物品不管。

 

姜羽暉沒再說話。她伸手拉了拉于君信身上的繩子,捆仙繩不聲不響的鬆了。

 

這一手足足讓于君信說不出話來。他不曾見過捆仙繩真品,好歹在封神演義等章回小說裡有看過相關描述,知道捆仙繩的解法。解開捆仙繩的方法很簡單,只要你的能力遠高於對方就行了,就算他身上的繩子是條贗品,道理也是共通的。

 

他解不開的捆仙繩,姜羽暉隨手一扯就解開了,代表姜羽暉本身的實力遠高出他不少,于君信對姜羽暉只剩滿滿的不服,他的起跑點和姜羽暉根本不一樣。他是于家天賦極好的孩子,這點由于家長輩的反應可以判斷的出來,但在姜羽暉的面前,他什麼都不是,人家壓根不把這兩天的事情放在心上,跟著他轉悠出於好心,她大可以丟著于居信一人面對自己造成的麻煩,讓于家長輩替他擦屁股。

 

于君信吞不下這口氣,但他不由得想到,不曉得姜羽暉和于家實力高強的長輩打起來,熟勝熟負?

 

「你……」于君信琢磨著該怎麼開口,他一時半會找不到適當的語句表達他應該有的反應,最後脫口:「絕對不是普通人。」

 

姜羽暉聽了眉毛一挑。她將手裡的捆仙繩收拾好,不以為然的說道:「我本來就是人。」

 

「……」這句話太廢話了,于君信一時要炸毛也找不出話反駁。

 

「好啦,既然你沒事,我們也該下樓收拾一下,等你舅舅過來幫我們收尾。」

 

「那隱藏在背後的主使者呢?」

 

姜羽暉回頭看他一眼,「那不是你們的事了嗎?難不成你要和我說于家沒辦法根對方留下來的人偶追蹤一個邪道?」

 

「哪有可能!」于君信氣沖沖的回道,然後想到什麼似的噤了聲,不怎麼甘心的抿了抿唇。

 

姜羽暉笑了笑,換手提劍,帶領一人一蛇下樓。B6一如他們離開時的模樣,除了鄭千遙守在石棺前,雙手握著一道令牌,傻呼呼的和一個模糊的灰影對視。

 

姜羽暉感到手裡的熒星震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無奈的掃了熒星一眼,摸摸鼻子走到灰影面前。

 

見姜羽暉出現,鄭千遙鬆口氣。這裡沒她的事了,有姜羽暉在,這坨灰乎乎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

 

灰影是稍早被她和白曜扔在一旁的生魂。姜羽暉看著它模糊的面容,溫和問道:「記得你是誰嗎?」

 

灰影歪了歪頭,看不出任何表情,姜羽暉直當他茫然,畢竟她不確定對方是否保有任何的意識。他們僵持了好一會,灰影慢慢的將臉部從他們的方向移開,緩緩朝往小鬼的方向。

 

「……我……的……」

 

它斷斷續續說了兩個字便沒了下文。姜羽暉想了一下,考慮使用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生魂恰好又擠出幾字打消她的念頭。

 

「……遊……樂……園……」

 

遊樂園?姜羽暉又等了一會,灰影沒再說出任何的字句,連個簡單的單字都沒有。「遊樂園」到底是生魂執著的詞彙,又或是其他因素導致生魂只記得「遊樂園」三字她不得而知,放著生魂播放NPC對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下一句,暴力解的選項隱隱抬頭,壓過和平的選項。

 

姜羽暉手裡的熒星又震了震,生魂似是有所感應,形體一晃,一團灰煙就這麼飄進她手裡的劍,消失了。

 

「……」姜羽暉徹底無言。

 

本來于君信開了B6的門,她感覺到熒星的存在,同時也察覺了熒星和生魂之間隱隱的關聯,現在眼睜睜看著生魂變成她的便宜劍靈又是另外一回事。一想到沒人想管的魂球最後可能落到她手上,不管是熒星有意讓生魂寄在其上,或是生魂主動賴上熒星,姜羽暉整個人都不好了。

 

地府不收、普遍的道士絕對都把這種東西當作麻煩,更何況這還牽涉到她的劍,可以預見生魂在未來的日子裡是跟定她了。姜羽暉沉默的看著熒星,撕開一道符,露出一截銀色的劍鋒,再次割破食指的傷口。

 

鮮血緩緩的流出,觸在冰冷的劍鋒上有股鮮明的冷意。她沿著鮮血的流向在劍上畫道血印,白曜立即認出她的意圖,錯愕的說道:「你要——

 

「嗯。」姜羽暉低眉應聲,「既然熒星願意讓他做便宜劍靈,那就讓他做吧,到時再把生魂從熒星上分開即可。」

 

語畢血印即成。姜羽暉對著熒星低喃幾句,鄭千遙和于君信聽不清內容,就看她手腕一翻,雙手持劍往地面刺去。

 

劍尖底下——或者說,B6的地板——忽然出了變化。本來一片空曠的樓層以魔術方塊的方式向外拓散,翻轉為成片的柏油地面,快速的朝整個樓層散去,周遭幾個地點架了一層又一層的鋼筋,最後變成幾座遊樂設施,各種遊樂園該有的東西亦一應俱全。

 

鄭千遙看著眼前的場景覺得眼熟,于君信的驚呼解開她的疑惑,「這不是我們明天要去的遊樂園嗎?」

 

造就這一切的人始終沉默。她感覺熒星的劍尖抖了抖,生魂緩緩的從熒星裡出來。他愣愣的看著翻修的場景,本來模糊的身影清晰了點,是姜羽暉一整天見過最清楚的一次。

 

同樣有所反應的是被姜羽暉困在另一頭的小鬼,他眼睛靈動的轉了數圈,定格在一個個的遊樂設施上頭,先前攻擊眾人的凶性已然不見。

 

灰影仍對著姜羽暉造出的場景發愣,于君信和鄭千遙卻沒有漏看灰影身上的變化:他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除了輪廓越發明顯以外,他們甚至能看出他原本的樣貌。

 

遠方忽然傳來歡快的人聲,擴音器則唱著愉快的音樂,不只于君信,連鄭千遙都愣住了。

 

「這是……」于君信看著穿梭在他們身旁的人群,他能清楚的看見從他身邊蹦蹦跳跳跑過去的小女孩的笑容,以及工作人員操作遊樂器械的機器。他們確實是在遊樂園裡,貨真價實的遊樂園,「不對,這種場景絕對不是幻境!」

 

他們應該是在飯店的B6樓層,眼前他們見聞的一切又是如此真實,于君信確定他們還在飯店裡,姜羽暉動的手腳是什麼,帶他們進入的空間又是何處?

 

姜羽暉收回熒星,她後退幾步,看著灰影一點一點塑成人型,顏色紛紛附到他的身上,顛巍巍的朝小鬼走去。

 

小鬼依然站在原地。他的身上沒了姜羽暉套給他的束縛,不若先前帶著濃重的黑氣,而是乾乾淨淨的模樣。他不再是個鬼魂,而是切切實實用雙腳站著,站在這片柏油路上。

 

太沒道理了,于君信想,小鬼是鬼魂,這個事實毋庸置疑,他不可能沒投胎恢復成大活人的型態。姜羽暉展現的這一切究竟是什麼?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灰影——他現在是個男人——跌跌撞撞走到小鬼面前。他蹲下身,和成為男孩的小鬼平視,而後他戰戰兢兢的開口:「庭皓。」

 

于君信挪動腳步,男人的聲音過於小聲,嘈雜的環境下他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姜羽暉卻把劍一橫,如同古裝劇的那些俠客一般,用劍柄阻擋了他的去路。

 

「爸爸帶你到遊樂園了喔。」

 

擴音器裡的樂聲一曲終了,下一首歌曲更是歡樂,感染不少周遭的人們。沒有人注意柏油路邊上的父子,同時也對姜羽暉這一群人視若無睹。

 

「爸爸沒有騙你,我們真的在遊樂園了喔。」

 

身高只及他胸口的男孩抿了抿唇,沉默的看著他爸爸,然後他無預警的嚎啕大哭,聲音宏亮到足以貫破姜羽暉他們的耳膜,男人頓時手足無措,只能絞盡腦汁的溫言安撫。

 

姜羽暉收劍,她回過頭,朝于君信他們笑了笑,「讓他們兩個單獨相處一會。」

 

「那我們——

 

于君信有成堆的問題要問,姜羽暉卻不讓他把話說完。她只留給于君信一個背影,瀟灑的朝他們擺手說道:「就在這四處晃晃吧,等他們父子搞定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于君信還想再問,鄭千遙已經拉住他,不讓他過去。本來安分一會的不服勁又冒上來,看在鄭千遙是比較能忍受的人,于君信咽了不爽的情緒,惡聲低吼:「為什麼阻止我?」

 

當然是不讓于君信去打擾姜羽暉。白曜早在場景變換的時候不見了,可想而知姜羽暉一定是去找人了。鄭千遙不可能明說,只能退而求其次,「你知道姜羽暉建造的這片場景是什麼嗎?」

 

「看起來很像是幻境,但是周遭場景的精細程度又不像。」于君信忍了。他走到一側,摸上隔離安全距離的欄杆,欄杆之後是不斷擺盪至高空的海盜船,不少孩子和成人隨著速度帶來的刺激在船上高呼大叫,「通常幻境被建造的目的不外乎是困住或者迷惑他人,但是這裡顯然不是。」

 

※※

 

姜羽暉漫不經心的踏著步伐。她要找尋的人靠在欄杆上,背對著她,但是她肯定對方早就知曉她的到來,一如今天一整個晚上在打鬥上的默契。

 

「我納悶了一整個晚上。」白曜率先開口。

 

姜羽暉沉默。白曜面前行駛的是斷軌式的雲霄飛車,剛升起的雲霄飛車駛至最高點,然後軌道幾近垂直的落下,車上的遊客無不因為刺激帶來的興奮恐懼尖叫。

 

「我以為你會和以前一樣,躲著避著就是不願意見我。」

 

無論是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只要白曜和她有所牽扯,她都必須護得白曜周全。上一世,在她死亡之前,她成功的護住蛇妖的性命,令他得以繼續留在陽世不受任何牽連,而這一次,說實話,姜羽暉沒有把握。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看過白曜的命數。蛇妖的命極好,時候到了將會有貴人相助修煉成仙,但是,蛇妖選擇了他。日復一日,姜羽暉能見的命漸漸成了空白。

 

空白代表許多意思,有可能白曜的命數受到她的影響,因而改變,也有可能姜羽暉為白曜增添不少隨機變數,沒有確切的幾個數值。白曜的命始終不定,姜羽暉更傾向前者,白曜和她攪和在一起,她看不到任何與她相關的未來,白曜越是和她一塊,她越發不能肯定白曜是否能得道成仙。

 

姜羽暉扯開一抹笑容,她溫聲說道:「怎麼會呢?」

 

※※

 

男人自床上醒來。他眨了眨眼,注意到身側躺了一個女人。

 

床帳裡一團凌亂,桌前的催情香所剩無幾,可見前晚一番雲雨煞是暢快,男人還記得床裡的女人如何爽的軟語發浪,可他到最後卻是厭了,下意識的驅使身體完成未完的動作。

 

男人自床上起身,薄被自他身上滑下,裸露的皮膚接觸到清新涼爽的空氣令人心曠舒暢。帳外一片狼藉,褻衣與外衫散落一地。

 

他拾起外衫,將之一抖,隨意地披在身上。過腰的長髮因為一晚的縱慾凌亂不堪,他隨手將之理順,隨意地綰在身後。

 

床上女人生得確實漂亮,脂粉卸下別有一番風情。男人默默看清她的一顰一眉,而後斂下視線,徐徐步至窗前。

 

鳥鳴啁啾,早晨悄悄地為大地披上一層嶄新的光輝,男人深吸口氣,方覺得清醒些許。雖是早晨,青樓所在的區域不若早市那般熱鬧,喧囂的夜晚已過,餘下寧靜安逸的清晨。

 

不遠的樹梢上,他見到一片熟悉的衣襬。

 

他的目光沿著衣襬而上,就見樹幹上坐著一人——不,不應該說是一人,那是一只妖物——那妖感受到他的視線,輕輕地抬起頭,一人一妖的目光剎那間在空中交錯。

 

然後,男人見到那只妖吐出蛇信,一伸一縮,一雙蛇眼細細打量著他。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九天無音 的頭像
久湮

九天無音

久湮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