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塞住他的鼻腔,大街上擠滿一隻又一隻的鬼魂,哭號陣陣,而始作雍者則位在城裡的酒館前,又戳又啄地對店小二的頭狂搗一通。

 

蕭遠見到的景象當然不會如此單純。他見到那東西嘴裡銜著店小二的大半魂魄,即便把店小二的魂魄從他的嘴裡救下,魂魄毀損的程度蕭遠亦沒法子救治。

 

歪斜的旗竿隨風獵獵翻飛,似是好奇一旁竟有活人,蕭遠和那東西對上視線。

 

那東西似鳥,體型龐大,蕭遠率先想到巨雕,可城裡不適合猛禽出入,一只巨雕在此太過突兀。

 

「……蕭遠?蕭遠?」蘇衡的聲音切入蕭遠的思緒,將蕭遠領了出來,「怎麼了?怎地停下不走了?」

 

「沒事,」蕭遠回過神,淡淡對蘇衡笑道,「只是在想山裡哪邊能找著稀有的東西。」

 

「你啊,」蘇衡沒好氣地看著他,「莫非今日沒找著好東西,心裡總惦記著吧?」

 

「是啊,」蕭遠刻意滿臉懊惱,「今日出師不利,還請祖師爺保佑,下回能找著價值連城的東西,好攢錢過冬。」

 

「這也不是你想找著便能找著的。」蘇衡聽聞此言,朝蕭遠潑盆冷水,「沒那個命、沒那個福氣,山裡的好東西可不容易現身在你面前。」

 

「總歸一個念想。」蕭遠非常堅定,他意念堅強地像蘇衡傳遞他的堅持,「想想看,蘇衡,若我挖了一株瑤草,我就不消替人捉鬼驅邪,你也犯不著逢年過節替人寫些聯,賺著區區一二文錢。」

 

替人寫對聯這檔事真沒什麼賺頭,耗錢買墨,每年又只有幾個固定時節才能賺這筆外快。真論起來蘇衡帶孩子識字才是真正讓他們坐吃山空的開銷,蕭遠曾想過讓蘇衡止了穩賠不賺的事,蘇衡不肯,蕭遠只得作罷,誰讓蘇衡是他房東呢?他住房至今還沒繳過半次租錢。

 

蘇衡權當蕭遠放屁,快步跟上前面一群死小孩。那群小鬼早已坐穩在老周的攤前一人叫妥一碗豆腐花,開開心心地吃了起來。

 

蘇衡跟著坐下,候著豆腐花上桌的時候,城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蕭遠頓時繃緊身體,他知道那聲慘叫代表什麼。他對攤裡一干大小說道:「我去看看。」,隨即騰空躍上屋頂,朝聲音源頭尋去。

 

他有種莫名的猜想,他正在經歷的這一切是他並未參與的那一天,有人——或是說,有東西——希望他能和城裡的人一齊參與城被屠戮的那一日。

 

蕭遠尋著聲音奔去,不遠處的街上已然慌亂:婦人抱著孩子拔足狂奔,頻頻回頭深怕什麼東西隨時追上;幾個孩子和壯年人抄起可作武器的東西,一齊往街的另一頭殺去。

 

須臾,蕭遠有些無措。眼下的情況並非現實,他是否要和城裡的人一齊面對那屠盡城裡的怪物,抑或是冷眼旁觀——

 

一聲戾叫迫使蕭遠回過神來,那聲音蘊含的憤怒及衝擊震得蕭遠不由得手顫。

 

即便城裡的人並非真實,那隻怪物定是真的不會錯。百餘年前,他功力不足,殺不了那怪物,只能用違背良心的辦法將之封印在此;如今他回到城裡要和那隻怪物做個了結,卻沒想到百年來的修行,要抹煞那隻怪物仍是大大不足。

 

蕭遠從屋瓦上落下,對著攔阻怪物殺人反被屠戮的男人與少年們叫道:「大夥兒通通都退下,你們都只是牠的點心罷了。」

 

許是場面太過慌亂,無人聽見蕭遠的呼喊。蕭遠拔出腰間的劍,將一個向前衝的孩子向後一扔,獨自越到怪物和眾人之間,怪物方將利爪自扛著鋤頭的男人胸前拔出,還在跳動的心臟在牠的爪子裡一收一縮,昭顯它活躍的生命力。

 

怪物轉過頭,人臉對上躍入獵食領地的蕭遠,銳利的爪子一收,跳動速度趨緩的心臟在牠的腳爪中炸裂,鮮血濺紅了蕭遠眼底。

 

人面、赤髮、鳥身,久遠的印象自深潭裡撈出,和眼前的怪物疊合,形成切實的景象。

 

怪鳥的臉扭曲,厲聲朝蕭遠鳴叫,利爪挾帶勁風朝蕭遠襲去。蕭遠舉劍迎之,劍身頂住怪鳥雙爪,尖銳的鳥爪刮在劍上聽得人牙酸。蕭遠忍不住,腳下使勁將怪鳥拋入空中,人亦躍上屋簷,與之相對。

 

怪鳥見突襲不成,收翅立在屋脊,和蕭遠對望。蕭遠不敢大意,這畜生非鳥非人,又有他摸不清路數的招式,百年前就是拿牠沒轍才把牠封在城裡,待自己修為足以制牠再歸城撤去封印,斷想不到他還是無法制住這怪鳥。

 

百年來,蕭遠走遍天下,就是沒查到這鳥究竟是什麼東西,亦不知那些道人用什麼東西豢養這些生物。饒是過了百年,他還是不明白當年出現在城裡的怪鳥來自何方,名為何物。

 

怪鳥抬爪在房頂繞了一圈,頸部隨著每步突突地前後伸縮,一雙利眼不離開蕭遠身上。

 

忽地一道利風掃過。變故太過突然,蕭遠略帶吃力地彎下身,堪堪躲過怪鳥一擊。他反手朝空一刺,僅帶下幾根羽毛散落空中,一雙嶙峋的鳥爪近在眼前。

 

這一記估摸是躲不掉了,即便險險躲過必也是傷。蕭遠牙一咬,卻見怪鳥從旁受擊,被那股勁道往旁一打,朝地面摔了下去。

 

「嘎——!」

 

蕭遠趕緊起身,匆忙跑到屋簷往下一看,怪鳥在地上使勁撲騰,就是掙不開打入牠翅膀上的匕首。

 

「真沒想到,封在城裡的會是這種東西。」驀地,一道男聲從旁插入,話裡「原來如此」的意謂濃厚,蕭遠都想反問對方到底知道什麼。

 

蕭遠回頭,朝向聲音源頭,愣愣地發覺先前替他指路的道友蹲在另一頭飯館的屋簷上打量地上亂蹦的怪鳥。

 

「你……」蕭遠方想問這人打哪來的,地上的怪鳥卻顛微微地站起身,攫去他們二人的注意力。

 

蕭遠這才驚覺本在四周的人們已消失殆盡,城裡的活物似是剩下他們和一隻五色鳥。原先慌亂的街上杳無人跡,只有那隻怪鳥立在路中,對著屋瓦上的兩位道人怪聲怪叫。

 

「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鳥……」今日幫了他兩次忙的道友忽地開口。蕭遠愣了愣,頓時明白眼前的怪鳥是什麼來歷。

 

山海經大荒西經有云,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鳥,人面有髮。漢末那些為平定黃巾之亂而招募來的道人不知自哪蒐羅此等怪鳥,將之以不知名的方式豢養,作為屠戮黃巾黨羽的利器。

 

山海經又云,此種五色鳥若齊集青鴍、黃鷔、青鳥、黃鳥,則國亡矣。蕭遠又看向怪鳥的周身,其色彩斑斕鮮艷,就不知東漢是否因集齊此鳥而覆滅。

 

那位道友一躍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鳥身,其身手之好令蕭遠自嘆弗如。

 

那人很快和五色鳥戰成一團,怪鳥因翅膀被打了那一記居於下風,激了兇性,要命地瘋朝那位道友地要害攻去。蕭遠本欲向前幫忙,這鳥本該是他處理的東西,卻聽那位道友喊道:「當初你把那個人封在哪裡?」

 

蕭遠差點把手裡的劍往那位道友身上丟去,可他冷靜下來,重新審視和五色鳥搏鬥的青年。

 

這人在山下指點了他荒城的位址,現下又道出他來荒城的目的。

 

如同青年所說,百餘年前,他在荒城裡封了一個人,只因他打不過那隻五色鳥。

 

那人又高聲說道:「快去解掉當年你設在此的封印,不然我們沒辦法殺掉這隻五色鳥。」

 

這人是當年為各路將領招募的道士,打算將封在荒城裡的五色鳥據為己有,抑或是單純想幫他?蕭遠一時間摸不清對方的主意,但這都比不上他回來荒城的目的。

 

蕭遠自屋簷躍下,尋著記憶朝封印的地點奔去。

 

本該慌亂一片的街道無人無聲,如同畫作上的留白,僅是予人自個兒體會的空蕩。蕭遠想起他離開荒城時,流動在城裡的虛無死寂。

 

充滿人聲活力的一座城池不消幾個時辰便受一隻怪物摧毀殆盡,斷垣破瓦散落一地,不再是座人聲鼎沸的城鎮。

 

蕭遠加快腳下的速度,在街角拐個彎。方才蘇衡和那些孩子所在的攤位都已經沒了人影,蕭遠不由得重新深思,這裡若非幻境,那又會是什麼?

 

那位道友,即便對方道行遠高於他,又是用何種方法進入這個並非幻境的領域?

 

還有,對方又是如何知曉當年他曾經在此封印過一個人?

 

蕭遠進城經歷的百年前的景象並非過往的真實。百年前,城滅的那一天,蕭遠上山採些稀有藥草欲煉製丹丸。那日他入了深山,發現一處長著不少好東西的地方,不甚耽誤晚了,回城見到的便是遍地屍體、破碎的魂魄,以及進食的五色鳥。

 

蕭遠跑回蘇衡的書院,踹開破舊的木門,直直闖入以往蘇衡教課的內室。倒放一地的桌椅中,隱隱約約有個身影橫在其中。

 

是了,就是那個被他封在這裡,用魂魄鎮著五色鳥的人。

 

蘇衡。

 

蘇衡的魂魄是少數完整的,那時蕭遠被怪鳥壓著無法反擊,眼看將遭逢與眾人相同的下場,情急之下憶起蘇衡的生辰八字。

 

蘇衡的生辰配合城裡城外的布局能陣住怪鳥,蕭遠那時並未多想,直接撈了蘇衡的魂魄起了封印。蘇衡起先不明白蕭遠的打算,他剛死不久,還有些渾渾噩噩,待到蕭遠將他和怪鳥釘在一起的時候,他猛然和蕭遠對上視線。

 

蕭遠抬起頭,看向蘇衡並未腐爛的屍身。

 

那時候,蘇衡的嘴開開闔闔,蕭遠知道他說了話,就是不知道說了什麼。當封印的步驟都結束的時候,蕭遠感到全身發軟。他做了這種事,對蘇衡做了這種事。

 

「蘇衡。」蕭遠渾身打個激靈。這才是真正的蘇衡,是被他親手封在這裡、無法投胎轉世的蘇衡,而非不久前和他在大街上輕鬆對談的蘇衡。

 

「蘇衡,」蕭遠輕聲地說,怕驚擾了睡著的人似的,「我這就把你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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