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著手開始解除封印,忽地身後冒出一道嗓音。

 

「你的手在抖。」那人說。

 

蕭遠回頭,先前跟在那位道友身邊的蛇妖立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他的雙手。

 

蕭遠收回視線,如同蛇妖所說,他的雙手發顫,稍有不甚連蘇衡都放不出來。

 

蕭遠深吸口氣,稍稍鎮住情緒,方才開口對身後的蛇妖問道:「我們現在並非處在幻境,恕在下見識淺薄,可否還請高人指點我們身處何處?」

 

蛇妖聞言愣了愣,很快便回道,「是夢境。是沈明晞——也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位道士——依著這位……」他向蕭遠示意躺在桌椅之中的人,「將死時的想望所築造的夢境。」

 

是夢境……原來是夢境,蕭遠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夢境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消失的人們、那些蘇衡教導的孩子們、還有和他交談的蘇衡,他們現在身處的便是蘇衡的夢境。

 

蘇衡死前希望他是在城裡,為眾人除掉五色鳥,所以進入夢境的他並不和夢境本身衝突,需要隱匿蹤跡的反倒是蛇妖和帶著他的道友。

 

「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的?」蕭遠冷靜下來,反問蛇妖盤據在他內心的疑惑,「這裡是座荒廢的城,早已湮沒在時光之中,就連山下居民亦不知此地,你們又是如何找到此地?」

 

「還記得那棵奇松?」蛇妖聞言反問。蕭遠頷首,那棵松樹的樣貌他記得清清楚楚,生得如此瀟灑真是世間少有,「我們本是過客,行經樹下發現山裡有異,著手探查發現這座封有五色鳥的舊城。沈明晞本想動手處理掉五色鳥,但五色鳥身上連封著一個人的魂魄,不得輕易誅之,卜卦問得近日有緣人將現身,因此在山下候之。有所唐突,還請見諒。」

 

原來那位道友姓沈,名明晞,蕭遠受了蛇妖一禮,糊里糊塗地想著。

 

和蛇妖對談下來,心緒沒適才的激動,已能抱持平靜的情緒看向桌椅裡的蘇衡。

 

或許那不是被他封印的蘇衡,蕭遠想,假若他真是在蘇衡的夢裡,那麼,他的記著的事物指不定有某種程度上的謬誤。

 

蕭遠闔上雙眼。

 

這裡是那位沈姓道友為蘇衡而創造的夢境,依著蘇衡死前的願望建造的夢境。蘇衡讓他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並未對他抱持怨恨,體認到這一點,蕭遠便覺足已。要是蘇衡恨他,蕭遠想,他未必能替蘇衡解開封印,指不定還會命喪於此。

 

進城之前,蕭遠早已對自己做好心裡建設,若蘇衡當真想殺他,蕭遠也認栽了。只是沒想到,蘇衡並不怨他。

 

蕭遠深吸口氣,立刻著手解開蘇衡身上的封印。他回來荒城的目的是要送蘇衡入輪回,並處理那隻怪鳥。現下怪鳥有人扛,蘇衡的封印理當更不能出任何差池。

 

百年前設下的封印在蕭遠手下解除,須臾,蕭遠感到整座城晃了晃。

 

桌椅的邊角閃了閃,漸漸融入空中,眼前所見的一切開始幻滅。蕭遠盯著沉睡的蘇衡,直至周遭所有物事被虛空蠶食殆盡。

 

然後,蕭遠睜開雙眼。

 

他坐在城門之下,傾頹陡然的城牆面著他,看似隨時會崩塌而下。蕭遠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飛快竄到另一側點燃,上百年的城牆隨時都有崩毀的可能,他還不想心願未了跟著荒城一起送葬。

 

那位沈姓道友和他帶的蛇妖不知所蹤,天知道他們是否跟著進入荒城,抑或是在遠處為蘇衡編織夢境。蕭遠回過神,再次打量這座城池,破舊的垣瓦與撲鼻的塵味不若過往風光。

 

蕭遠邁開步伐,腳下摩擦的細聲在城裡擴大數倍,凸顯了城裡的寂涼。蕭遠不敢大意,夢境解開了,封印亦解除了,五色怪鳥隨時可能從任何角度攻來。

 

他欲朝蘇衡所在的位置而去——當年他當然不是隨手把蘇衡棄置在書院裡——卻聞不遠處有著劍器交集特有的鈍聲,立刻變換腳下方向,改往聲音來源探去。

 

越靠近聲音來源,劍器與鈍物相集的聲音越密集,可見那廂搏鬥得有多激烈。蕭遠自屋頂接近,只見那位指引他的沈姓道友持著劍,游刃有餘地和五色鳥相鬥。

 

許是在夢裡被沈明晞傷得夠嗆,五色鳥不若夢裡那般躁進,可嘴上腳上帶勁的攻勢仍挾著狠勁,似是不忘夢裡被對手暴打一頓,非得連本帶利將之討回。

 

可那位道友不是省油的燈。銀亮的劍尖走著剛勁,卻又透著難纏的柔意,一招一式恍若審慎算計,又像什麼都沒打算那般隨性。

 

蕭遠看了一會,又再看了一會,他有些不確定他的想法。

 

那位道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在收拾那隻鳥,反倒像是樂在戲弄之中。

 

「你到底是在玩還是要收掉那隻鳥?」蛇妖在後頭不滿地對那位沈姓道友吼道,那人聞言向後一騰,頓時退了一段過於誇張的距離。

 

「當然是在想要如何不傷著這玩意值錢的地方宰了牠!白曜這你就不懂了,這種五色鳥可罕見了,全身上下除了那顆頭外都是寶,要是不小心傷著就賣不出好價錢,那可嘔啊!」那人頭頭是道地指正蛇妖。

 

「……」蕭遠頓時覺得過來這一趟是錯誤的,他果然應該先去蘇衡那兒看蘇衡的情形才對,膽敢向店小二訛詐一盤肉的人又能奢望他多少呢?這人從內到外完完全全的不靠譜啊!

 

「唉呀唉呀,小心小心!」

 

蕭遠欲轉身,忽聞沈明晞如此喊道。

 

身後一道風壓急追而上,不待蕭遠反應,風壓倏地止了。蕭遠回頭,就見怪鳥渾身乾淨地躺在地,腳爪一下又一下地抽搐,沈明晞則是抽回劍身,上頭有著一束血跡。

 

相當俐落的劍法,蕭遠評價。可他就是沒人家的那份能耐。

 

「你早該一刀結果了牠。」蛇妖不怎麼贊同地對沈明晞說道。

 

沈明晞沒搭理他,反倒抬頭對蕭遠問道:「你要這玩意的內丹嗎?」

 

蕭遠最後沒拿那隻五色怪鳥的內丹,亦未和他們更深一步談話。他離了那一人一蛇,尋著記憶——這回不是夢裡更動過的印象——來到蘇衡沉睡的地方。

 

蘇衡躺在當初他隨手組合的木板上,空蕩蕩的骨骸邊趴著一抹淡色魂體,宛若一個孩子,離不開他的母親,而那具骸骨便是他所有的一切。

 

蕭遠蹲下身,凝視蘇衡的臉。

 

蘇衡的情形不是很好,應是和五色鳥一齊封著太久,傷著魂魄的本質,現在憑藉本能偎在自己的軀殼附近修養。蕭遠沒多少把握能讓蘇衡復原,但送蘇衡入輪迴卻是他掛記百年的事。

 

蕭遠探口氣,忽地一道鬼火蹭到他面前閃啊閃的。蕭遠愣了一會,隨即伸手撓了撓那個小東西,鬼火稍稍離了他,這回改在他身周轉啊轉。

 

陸陸續續又有不少熒熒火光冒出,齊齊聚在蕭遠身側,全是當年魂魄俱散的人們餘在城裡的部份。

 

蕭遠深吸口氣,將幾縷鬼火撈入掌心,低低念咒。鬼火雖螢亮,卻把蕭遠臉龐映得無比詭譎,好似他是鬼火的一分子,融為荒城的骨血,透著遙遠的空寂。

 

他闔上雙掌,再次將之展開,鬼火旋即幻化成蝶,輕輕拍著雙翅飛離滿是光陰刻痕的殘破屋室。

 

莫名的無力與茫然層層堆疊,亟欲把蕭遠壓垮。到頭來,蕭遠想,他還是沒能為城裡的人們引渡,就連蘇衡的魂魄也護不了,百餘年來的修行在最後關頭成不了事。

 

他以為自己準備周全,可事實不然。他僅能讓鬼火回歸,待哪天有了靈有了識,或許還能再度為人,至於蘇衡,他是真的沒有辦法可以讓蘇衡安穩地入了輪迴。

 

蘇衡是他的友,於情於義於理都是蕭遠站不住腳,可蕭遠無法做到任何意義上的補償,無論是實質上的,抑或是內心上頭的。

 

「……蕭遠?」

 

是蘇衡的聲音。

 

「……蕭遠?」

 

蕭遠抬頭,就見蘇衡的魂魄杵在他的面前,似是有些了然,有些放鬆。

 

「你回來了。」蘇衡如是說。

 

驀地,蕭遠感到喉頭一陣乾澀,紛亂的話語急欲湧出,卻又擠不出任何話音。他張口試了幾次,終給他硬是弄出幾個單音。

 

那些音節還來不及組成一字一句,蘇衡便在蕭遠面前消散了,完全徹底地在蕭遠面前散逸無蹤。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蕭遠還不明所以,眼睜睜地看著蘇衡消逝在他眼前,空留昏暗的內室以及靜謐的空間,幾縷鬼火蹭到蕭遠身邊飄啊飄的。

 

突兀的腳步聲忽地自屋外傳來。蕭遠聽著來人的聲音,仍是有些怔愣。對方似是闖進屋裡,隔了許久,蕭遠聽見對方又默默退至屋外。

 

城裡剩下的活物只有他和沈明晞,以及跟在沈明晞身邊的蛇妖。他和點點鬼火相處一陣,最後跟著走到屋外。

 

沈明晞站在高處,不曉得在上面做些什麼,蛇妖在他身旁替他打打下手。蕭遠走到建築底下,抬頭對那位道友說道:「多謝。」

 

「不用多禮了。」對方對他攤手,示意他往四周看去。蕭遠收回視線,就見三三兩兩的鬼魂朝他們這裡聚集,他們的面龐和過去一個又一個的人們重疊,須臾,蕭遠感到難過。

 

不久前,他才經歷富有生命力的鮮活城鎮,即便是夢境,其內容卻何其真實,現在他見到的是幸運的人們遺留下來的鬼魂。

 

蕭遠不記得他是如何離開那座荒城,也不曉得他又是如何看著城裡比較起來倖免於難的人們被送下陰間,他只記得當他回到山下小鎮的時候,沈明晞那個不靠譜的道人硬是蹭了他幾頓飯,抓著他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便離開了。

 

了卻一件掛心許久的陳年舊事本該感到輕鬆,可蕭遠日子卻過得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日。時值朝廷動盪不安,牽連百姓國家,蕭遠和難民躲避戰爭災禍,在某天行經河邊時,赫然發現倒影的鬢角添了不少白髮。

 

這是一個徵兆,代表蕭遠的修為不斷地在下降,而蕭遠亦開始顯老。起初只是白髮爬滿他的腦杓,後來他的體力漸漸耐不住困頓的環境,再後來,蕭遠越發得走不動,水裡的影子不再是意氣風發的青年,而是一名遲暮的老者。

 

最終的最終,蕭遠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百年前,還未遇劫的城充滿熱鬧的活力,孩子們與不斷努力討生活的人們為城鎮注入蓬勃的生機。他以為他能夠讓城裡的人們自怪鳥的利爪下解脫,最後卻是無能為力地收場。

 

那麼,他擁有的這些修為,又有何用呢?百年下來的修為,只是為了與荒城的人們同在。怪鳥是被殺了,可他對魂魄被支解的人們卻是束手無策。耗費的那些百年光陰與修行,又是為了什麼?

 

不知為何,蕭遠想起了那個姓沈的道人。他記不得對方的名字了,但是,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起了那個人。

 

然後,蕭遠見到了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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