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見
姜炤清不急著殺去他師尊的洞府,一來這世間要遭的劫還要幾千幾百年後,二來既然被隔空投放到這個世間,當然是細細慢慢的玩個徹底方是正解,但這點愜意卻在他入了城後想起了莫大的問題。
他沒錢。
是的,他老人家阮囊羞澀,不曉得這裡的錢究竟是什麼價值,更不用說換下身上太過前衛的現代裝束。
攢錢這件事對他來說都是幾千幾百年還沒投胎到現代的事了,現在要重操舊業還真是,有些手生。
想歸想,姜炤清很快拿定主意幹回老本行:給人看相。
上一回窩在橋下給人看相可是(他有記憶)第一世的事了,只要順口撿點人們愛聽的話說,偶爾見著富貴人家,往人們最怕的地方講講,哄哄人花點小錢買個平安,這生活也和和美美的過去了,可惜的是,少了個唱作劇佳的同夥,他這營生還真有些寂寞。
遙想當年,他那同夥可是和他合作無間,一搭一唱,成了橋下營生最好的一攤,每每招其他老不修的眼紅,他們可不像年輕人那般舌燦蓮花,把黑的說成白的。
姜炤清脫下上衣,不知去哪戶人家摸把炭,在衣服上寫著「鐵口直斷」,隨後頂著路人詭異的視線,裸露精實的上身等著他的客人上門。
在這人人穿著包緊緊的年代,他這一身不似莊稼的赤膊打扮確實吸引他人目光。姜炤清在這裡坐了好一會,忽然人群裡嘈嘈嚷嚷,幾個看上去年輕的小夥子穿越人群,匆匆跑來堵在他的面前。
「喂、你!」為首的年輕人一腳踩在他鐵口直斷的衣服上,「你是哪裡來的傢伙?這歸山城是我們青霄派的地盤,但凡要在歸山城裡替人斷命卜算,皆要來我派登記方行!」
姜炤清混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被地頭蛇當面叫囂,當覺得稀奇。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年,還是築基期卻敢如此囂張,真不知是天真爛漫抑或是在城裡仗著門派威勢慣了,沒見過外邊的大風大浪。
姜炤清立刻起身,雖是低頭,卻不卑不亢的說道:「道長,在下不過一介旅人,連個置辦衣物的子兒都沒有,何況入貴派登記出來卜算?不如小道長行行好,施捨點錢讓我買件衣服?」
他身上修煉的氣息收拾得一乾二淨,即便同為化神的修道者位在姜炤清對面也未必能夠認出來。
見他不過一介平民,小夥子臉上的表情更加不屑,「不是修道人,竟然敢號稱鐵口直斷,當真是不要命了?信不信我們青霄派斬了你這騙子?去去去,這回饒你一命,下回再讓我瞧見,莫怪我刀劍無眼!」
姜炤清的身體裝模作樣的抖了一下,「謝道長饒命。」隨後同周遭圍觀的人群看著青霄派的弟子走遠。
他噓了口氣,遺憾的拿起地上的上衣,拍拍沾染灰塵的牛仔褲,幾個路過的女人看著他前胸,面帶嬌羞的走了。
不能明著幫人看相,只能重新操回另一項老本行了。姜炤清嘆口氣,比起這樣老本行,他還是比較喜歡坐著動動嘴皮子,哄得人家心甘情願掏錢不用負責啊!
既然要幹回樑上君子,姜炤清把衣服掛在臂彎,同看熱鬧的人群離開了。他轉入小巷,放開神識,邊走邊行探究歸山城的地貌。
可他沒走多遠便停下腳步。
「出來!」姜炤清開口。
角落走出一名少年。
「我看到了。」
「嗯?」
「你給那個人身上下了術法。」
姜炤清眨眨眼睛,似笑非笑的喔一聲。
二、運數
見姜炤清如此反應,少年倒是急了,「你就不怕我告訴青霄派的人?」
姜炤清覺得好笑。他忍著笑意,極富耐心的向小孩解釋:「你想想,我都敢在他身上下術法了,還怕你讓他們知道?」
小孩似懂非懂,見狀姜炤清伸手,把少年拎到他的面前,「我只消一隻手便能制住你,豈怕你去向他們告狀?」
他無視小孩的掙扎,拎著人,仔仔細細的把人上下瞧了一遍。
小孩拳打腳踢,卻無法拿姜炤清何如,索性拉開嗓門大吼:「救——唔唔,嗯嗯嗯!」
姜炤清早防著他這一手,人一嚎便丟下靜音咒,直接把人消音,省得這破孩子把青霄派的人招來,毀了他低調辦事的打算。
能見著他對人下了咒,表示這破孩子有著某些方面的造詣。姜炤清難得用天眼把破孩子的命數細細看了一遍,就連他的親生兒子亦不曾看得如此通透。
因著他師尊的關係,姜炤清的天眼看得見萬物千劫,可他平時不會特意看著眼裡千千萬萬的訊息。時日久了,他想看清他人的命有個問題:他老人家不熟悉,要想想才能上手。
破孩子確實有些天賦,可惜命不好,機緣不怎樣,白白浪費一雙眼睛。可他再往前一看,命運這磨人的小妖精又頑皮了:這破孩子近日有個天大的機緣,要是成了,便能推翻他方才所見的命數。
「唉呀!」
姜炤清手一鬆,破孩子屁股落地,立刻運氣向姜炤清撲來。姜炤清嘆口氣,他伸出食指,把破孩子定在原地,沒好氣的開口:「小小年紀這麼不安生,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在小孩身上加了幾道禁制,防止有人趁小破孩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的時候對他不利,所有術法會在一個時辰後解除,便離開了。
他感應著青霄派幾個弟子的去向,一邊遊走在巷弄之間,最後方找到他的目標。
樓裡傳來鶯鶯燕燕的嘻鬧聲,時不時有富貴之人身影自窗櫺之間閃現而過。姜炤清瞇了瞇眼睛,當即摸清青樓的格局。
青樓於他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他抬腳躍上屋簷,環視一圈,立馬選定一間廂房,悄然無聲的從屋頂上行去。
越往裡邊走,傳入耳裡的聲音越發黏膩勾人。姜炤清忽略了磨礪男人的聲響,撿好位置掀開瓦片,確認底下是他要找的東西。
待姜炤清衣冠楚楚從青樓裡出來,已是褪去現代風格,風流倜儻的翩翩佳公子。他不要臉的拿出扇子,特別裝模作樣的在路上招蜂引蝶,一路出城的方向裡不知見了多少落地的帕子。
歸山城不大不小,郊外通往青霄派的山腳有幾戶酒肆供人歇憩。姜炤清拿著新摸來的銀子,叫了一壺茶,聽周遭人談天說地。
青霄派位於歸山城外,傍著一座小山入世而居,傳聞其祖師爺山陽道人一日坐於山下,有感於天地奧妙,故而創立青霄派。其傳承四代掌門,盤踞在歸山城,門下曾出位元嬰老祖。
聽到這裡,姜炤清便明白了,這不過是不曉得哪裡來的小門小派,在歸山城待得久了,門下弟子把自己當作多大回事。
他在山下繞了一圈,頓時對青霄派失了興趣,乾脆轉身便走。
三、天意
命運總是被人稱做磨人的小妖精,當真不是沒有他的道理。
姜炤清在破廟裡,不曾徵得地盤主人的同意就進來了。他要進誰的廟,除去輩分比他師尊要高的那幾尊大神,其他平輩的神祇多少都有些交情,打個招呼就能在裡邊過夜了。要不是這裡是修真世界,他可能早和廟裡的主祀嗑起瓜子,聊聊世間各路八卦。
他好整以暇的盤腿坐在神像對面。沒人和他扯皮,加之辟穀後不需花費心思打點吃的,頓時覺得人生似乎少了點什麼。
姜炤清在思考不用飲食的人生有些寂寞,命運這磨人的小妖精偏偏不請自來,打斷他的深沉。
前後七人的隊伍正朝著破廟的位置飛奔而來。為首的是名少年,看著氣息有些熟悉,估摸是白日想要脅他的少年,至於後面幾人,姜炤清有些拿捏不準。
人生地不熟,貿然插手他人恩怨不曉得會孳生什麼奇怪的破事。
可遇事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姜炤清環臂思考,破廟的大門「碰!」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救——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
來人確實是白日的少年。不復白日的鬼靈精怪,恐慌和絕望籠罩著他,宛如受驚小動物般的神情令人不由得擔心會不會狗急撞牆。
姜炤清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
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遇到這種事,他還是感到頭疼。
少年的莫大機緣就是他。
假如他未被這世界的平行師尊拉壯丁過來,即便少年躲過這一場劫難,回去仍得面對命不好的現實,走上機緣不怎麼樣的人生,與修仙擦身而過,浪費那一雙資質甚好的眼睛。而他平行師尊把他抓來以後,少年的機緣變了,一旦少年能求得姜炤清出手,姜炤清便不會不管少年之後的事。
他起身扶住全身發抖的少年,將他推往身後,溫聲開口:「在後邊躲好,小心安全。」
「他們——」
「沒事。怕的話就不要朝前看了。」
他話音一落,後邊幾人同進了破廟,見著手無寸鐵的一大一小,出言叫囂:「把人交出來,大爺有大量可以饒你一命!」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三山門人辦事,還不乖乖把人交出來!」
要是一般修士,可能會掂量掂量現下情景:對方有六人,敵眾我少,不如把少年交出去,省得招惹麻煩。可惜的是,他是姜炤清,那些叫囂的修士們註定是達不到他們的目的。
姜炤清他老人家懶洋洋的踏步至他們面前,目光一掃,確定最高的也不過是築基末期的修為罷了。
築基末期對他來說沒什麼,對這破孩子來說真夠嗆的,光是少年能從術法之中逃到這座破廟,尋求他的援助這點,當真是不可多得的良材。
「若我說不呢?」
「那就納命來!」為首的男人大吼,挾著驚人聲勢朝姜炤清拍來一掌。
修為是有比較性的,看來聲大勢大的一掌對尋常人頗具威力,一掌足以要命,但對化神期的姜炤清而言,卻是綿軟無力。
姜炤清抽出腰間的扇子,輕易的把這一掌撥到一旁。靈力發起的掌法撞上牆垣,震碎了斑駁的牆壁,碎石嘩啦滿地。不待其他人反應,姜炤清抖開扇子,數道劍意從中飛出,六人不發一聲,盡數倒地。
四、因由
這場打鬥不過是等級壓制,連練手都算不上。姜炤清掃過地上屍體,內心可惜的收起扇子。
少年在後方倒吸口氣。白日他見姜炤清對人下咒時,只道是個修士,誰料竟然是個出手狠辣的修士。他後知後覺的想到,白日裡他如斯要脅人家,真是膽子肥了,若不是人家心胸寬大,現下哪還有小命在破廟裡瑟瑟發抖?
見少年始終沒有回神,姜炤清伸手欲探探他的情形,卻被少年下意識側頭避過。
「……」
「……」
姜炤清收手。殺人嘛,少年被嚇到是正常的,倒是少年訕訕的看著姜炤清,拿捏不準該做何反應。
「站得起來嗎?」姜炤清朝後退了退。他殺的人太多,有人懼他,有人厭惡他,很是習慣此等反應。
「還、還行。」
少年抱著神像起身,愣愣看著地上東倒西歪的屍體。姜炤清也不催促,逕行越過半毀的牆垣,出了小破廟。
「等等、你要去哪?」
「離開這裡。」姜炤清回答,「難不成你要在這裡等著追兵過來?」
再來幾個修士,他的小命還真就沒了!少年跌跌撞撞的跟在姜炤清後頭,踏入瑩瑩的月光之中。
來時他是倉惶驚恐的,去時或許是因為旁有武力強大的姜炤清,他反而不那麼怕了。
「說吧,說說你遇到了什麼,招惹幾個修士要你小命。」
破孩子咬了咬唇,姜炤清也不急,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來,好整以暇的等著少年開口。
許久,這小破孩方才開口。
原來這孩子姓嵇,單名邵字,乃歸山人,白日被姜炤清定身後道姜炤清是個厲害的修道人,屁顛屁顛的全城找他,聽聞他出城亦跟著跑出來了。
熟料出城後破孩子不知道姜炤清去哪,胡亂在山間瞎逛,卻在林間見著那幾個修士對著一個農民問些什麼,說不到幾句便殺人了。
小破孩不幸目睹全程、不幸驚呼出聲,修士和尋常人比起來耳聰目明,那麼丁點聲音自然被聽到。
接下來的事不用明說,人家要殺人滅口,姜炤清全都經歷了。他向少年問道:「為什麼來找我?」
「我想修仙。」
「為什麼想修仙?」
「修仙可以離家。我想離家,離得越遠越好。」
竟然是現代對家庭感到不滿的少年會有的答案。姜炤清過去看過比肥皂劇要來得精彩的恩怨情仇,這點回答倒也不怎麼驚訝,不管哪個世界,總會有毀人三觀的事不斷在發生,嵇家總有個緣由導致少年想離家,再也不想回去,他一個外人不好評斷少年想法的好壞。
他沒有正面回應少年的答案,反而問道:「你住哪?」
「歸山城東。」
姜炤清點頭,「我送你回去。」
他抄起少年,腳下縮地成寸,三兩下回到歸山城東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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