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帛事
手下的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姜炤清是知曉的。他不怎麼在意,依據破孩子的命數,或許回家有等同驚嚇的驚喜在等著這孩子。
除去青霄派,歸山城當地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非嵇家莫屬。姜炤清拎著孩子,站在掛著白燈籠的嵇家門前。小破孩似乎被門口的白燈籠嚇傻了,半晌發不出聲音,甭說進門叫人了。
他們兩傻站在門前,直到一老僕慢吞吞從門前經過,見著姜炤清手裡的嵇邵,先是不敢置信,而後是慘絕連環的尖叫:「唔啊啊啊——有鬼啊!有鬼!不要過來!」
這一嚎把屋內的人全都驚來了。小破孩雲裡霧裡,姜炤清卻是凝眉沉思,怕是嵇家發生什麼難以應對的麻煩事。
很快的,大門附近圍繞著一圈人,其中一濃妝豔抹的女人見著破孩子,高叫一聲,轉個圈昏倒了。
「……」要不要這麼戲劇性,姜炤清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這麼會演的。
「小少爺!」
「鬼啊!」
「快救二夫人!」
下人們的聲音此起彼落,姜炤清把少年放下,二人站在門邊,彷彿是看戲的,事不關己地看著裡邊上演的大戲。
一干人等混亂一陣,方才意識到站在門邊的二人。嵇邵莫名其妙成了鬼,心中震驚,見著家裡人一副大陣仗的模樣與他對峙,登時心裡越發委屈。
那二夫人在下人七手八腳的搶救中方才悠悠醒轉,見嵇邵依然在大門處,不由得指著他尖叫:「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今日下午三山門人方把你的屍首送回,現下還在祠堂裡躺著!你是人還是鬼,竟還想害我嵇家?」
姜炤清聽聞關鍵字,視線頓時往二夫人那兒掃去。他本身長得俊帥,在現代用這副樣貌走在街上也是人人回頭的份,運動場合有騷貨趁亂摸他胸肌是常有的事,現在換了一身古裝打扮,頭髮也放長了,不說話時確實是符合眾人審美的翩翩公子。
那一眼足以令二夫人訕訕閉嘴,卻阻止不了嵇邵聽進那一番言語。
「什麼?」少年內心混亂,憤怒充斥他的心神。他不過是出城一趟,差點丟了小命就算了,回家還莫名成了人人懼怕的鬼,要害死他嵇家上下,進不了家門。
姜炤清欲開口,嵇家當家先行一步,搶在他之前說話:「嵇邵已經死了,就在今日,由青霄派道人驗過屍身,確實是我嵇胤幼子。」
嵇邵不可置信,「爹——?」
姜炤清按住他的肩膀,嵇邵狠狠扭動身體,始終掙不開姜炤清的手掌。
「我嵇胤幼子已死,如今道長帶著一外人,稱是我嵇家幼子,我安能信之?嵇胤不願衝撞道長,但此人並非我子,我嵇家幼子不能讓一來路不明的人假扮。」
嵇邵人已經紅了眼,若不是姜炤清死死按著,怕是要衝向前質問嵇胤為何聽信他人的話,不認他這個兒子。
始終不曾出聲的姜炤清在此時開口:「此子與吾有緣,若是貴府覺得此子為假,吾將帶此子上山,從此凡塵牽掛與此子無關。」
他這話一說,原本吵吵鬧鬧的大門瞬間靜了。
就連嵇邵也安靜了。
六、仙途
所有人都明白,姜炤清口裡說的代表什麼意思。
祠堂裡的嵇邵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這個活生生站在他們眼前的嵇邵,要跟著道長上山修仙了!
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嵇邵身上。
修仙啊,那可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誰都知道歸山嵇家靠的是前人打下來的商路才有今天,可凡人和修士哪能比擬?修真界的人們達築基期後不但壽元增長,體質脫胎換骨,再也不是凡人之身,若入大門大派,庇蔭家族子孫也不是問題。
思及此,眾人驚覺他們很有可能被那三山門人給騙了。若他們嵇家么子真有修仙天賦,偷梁換柱還不是修士們說了算?修士無所不能,弄具屍體來說是嵇家么子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姜炤清本身是被拉壯丁過來的,沒有人知道,姜炤清自然不會多言,人們對修士美好的想像即是他誘導他人思考的手段。再如何小門小派,他還有師尊留給他的財產,窮也不過是明面上的窮罷了——如果他師尊真沒坑他的話。
對嵇家人來說,門外這個活的嵇邵,真是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嵇邵本人則被姜炤清的發言弄傻了。
「想修仙」不過是他和姜炤清的一段對話而已,怎料到天上掉下來個餡餅,成真了!
嵇邵對自己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但凡他真有修仙的資質,青霄派怎麼可能不帶他回山?但這餡餅實在是太香太誘人,原先被嵇家人拋棄的憤怒被餡餅砸得沒了,燃燒而起的是跟隨姜炤清走的渴望。
和這個人走,他可以不要回家了。
不用回家繼續看二娘和大哥的臉色。
嵇邵的內心不斷翻騰,姜炤清強硬將他轉過身,面色冷淡的開口:「告辭。」
他們在嵇家眾人的視線下離去。直至二人前行好一小段,後方輕輕飄來一句:「犬子資質駑鈍,往後有勞仙師了。」
姜炤清沒有回頭,帶著失魂落魄的嵇邵走了。
他們甫出城,姜炤清拎著嵇邵回到先前的小破廟,翻找六位三山門人的屍體。
姜炤清皺著眉,從他們身上摸出加密的通訊法寶與符祿。礙於時間緊迫,不好就地查探內容,只得加快動作把他們身上值錢的東西剝光。嵇邵在破廟外看得小心肝一顫一顫,摸不準這人究竟想做什麼。
姜炤清在屍身上摸出一個儲物戒指,把所有弄來的東西都放進去,並施了某種術法毀屍滅跡,方帶著嵇邵另尋安全的地點過夜。
月黑風高殺人夜,人是殺了,證據是埋了,姜炤清方有心思同嵇邵談話。
「擅自將你帶出來,真是抱歉。」
嵇邵一個孩子,面對一個修士的抱歉,頓時感到受寵若驚。
今晚的遭遇對他而言,只有連連不斷的高潮。他同多少孩子一樣,曾經幻想過哪一天一位德高望重的修士從他面前經過,發現他是驚天的可造之材,將他從嵇家帶走,未曾想過是如此悲喜交加的場面。
「方才場面太過混亂,我卻不曾問過你的意見。嵇邵,你是想修仙呢,抑或是和個平凡人一般,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
姜炤清沒明說的是,無論嵇邵選擇何種,姜炤清皆會替他安排後路,算是給予嵇邵的一點彌補。
術法升起的火光在嵇邵的面容上跳躍。嵇邵愣愣的看著閃現不斷的火舌,良久,方才結結巴巴的開口:「我……我想修仙!」
七、拜師
「那好。」姜炤清說。
帶個孩子對他而言並非難事,畢竟在現代,他可是六個孩子的爹,縱然多數時候事情都是由孩子他爸處理的,但爹當久了,沒吃過豬肉好歹也看過豬走路。
剩下的問題便是,這孩子要以什麼樣的身分跟在他身邊了。姜炤清不曾考慮過收徒,他師尊的名號在那兒,收徒是件麻煩事,可他又不想認這孩子,單純帶著他修煉,沒有師徒名義,某些程度上來說又有些麻煩——
他在這想來想去,忽然憶起他師尊從來不曾干涉過他做的任何決定,甚至他受到委屈(這委屈其實有待商榷),裝模作樣的抱怨一下,他師尊也會意思意思的替他出頭。
他師尊不會管了,更不用說他平行師尊了。思及此,他開口問道:「你是否願意拜我為師?」
嵇邵完全呆住了。他和這個人不過認識一天而已,這人不但願意帶他修仙,還問他願不願意拜對方為師!
若嵇邵涉世深一些,當即明白這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姜炤清真是世外高人,這天大的好運當真像鳥屎一樣落在他身上,二是姜炤清這人實乃是個騙子,而他將因此落入萬丈深淵。
嵇邵還只是個孩子,雖然在嵇家不受重視,時常見著家宅內各種爭鬥,卻不曾真正經歷外邊世間險惡。
嵇邵為嵇胤和在落魄商戶女之子。該落魄商戶姓陸,有野心卻沒有足以支撐的眼界。十五年前正逢凡間興起玲瓏花熱潮,玲瓏花嬌小難養,又需不溫不火的靈氣滋養,在當今天子喜愛之下,玲瓏花的價格水漲船高,一時之間,多少商戶人家紛紛投入玲瓏花的植種。
凡人們追尋玲瓏花的時候,皆忘記世上還有修真界的存在。玲瓏花對修真界來說沒有技術壓力,待到修真界推出大把大把的玲瓏花時,玲瓏花價瞬間崩盤了,當初高價買進玲瓏花的商人無不只能認賠殺出,陸家在這一波熱潮中沒撈到半點好處,反倒跟著絕大多數人一齊落魄。
陸家最後遣散家僕,把從小嬌養的小女兒嫁給歸山城大戶嵇胤,為的是謀求女兒往後的溫飽。可陸氏沒了娘家作為仰仗,在嵇家的日子過得不算好,連帶之後生下的兒子嵇邵跟著被受盡寵愛的嵇二夫人一脈打壓。
陸氏死得早,嵇邵在嵇家只能靠自己躲避他人的欺壓。離家對嵇邵而言,無非是天大的轉機,當姜炤清這麼問起時,嵇邵忙不迭地回覆:「願、願意!」
姜炤清站起身。他拂了拂自身衣袍,那動作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嵇邵看著忘了眨眼。
姜炤清輕笑出聲,「傻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行拜師禮。」
嵇邵傻呼呼順著姜炤清的話做,「師尊在上,受徒弟一拜。」
「吾乃太清洞、太清聖境、太上混元道德天尊座下弟子,姜炤清。」姜炤清受嵇邵一拜,隨即側讓過身,展露他身後一片天地,「好徒弟,還不朝天地一拜,讓你師祖好好看看你?」
八、天道
姜炤清話說得太玄幻太神棍,剎那間,嵇邵有多少懷疑的想法閃過。
太清道德天尊,那可是三清之一,大道之祖,創世之初即遠在天界的太清主人,未曾有人見過三清生得是什麼模樣,一個修士竟膽敢宣稱為其弟子——
嵇邵滿心疑慮,姜炤清見他模樣,索性代他朝天地一揖:「弟子姜炤清,今收徒名嵇邵,聰明伶俐,為不可多得的良質美材,特此告知師尊。」
嵇邵立在原地,本來還猶豫姜炤清說的話真假,沒想到姜炤清話音一落,天地之間有所感應,彷彿見證通天真諦般,一種難以形容的啟發貫穿他的神識。那一瞬間,他似乎理解了何為天道,而那單單不過是一個招呼而已。
只見姜炤清笑吟吟的看著他,好似他早知有此情景。嵇邵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顫抖嘴唇開口:「剛剛那是……?」
「看樣子你也見過師祖了,來來來,好徒弟,你師祖跟你說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簡易的打過招呼,要他好生修煉罷了。可那種貫穿於天地之間的感覺太過玄妙,短時間內無法反應。
姜炤清走向前,手掌按住嵇邵雙眼。嵇邵的眼底落入一片黑暗,隨後是姜炤清的聲音:「告訴我,你見到什麼?」
他本想如實回答,他什麼都沒見著,可在他欲張口的那一瞬間,他彷彿見證了荒野山川的呼吸吐納,聽聞了林木幽風的竊竊私語,蚍蜉螻蟻有其磅礡生命。他見到東海之上,青龍仰天長嘯,蒼勁有力的尾巴一擺,破浪直衝雲霄,極北之地有著巨龍盤旋,睜眼為七彩光芒,閉目則為天地之間帶來黑暗。
「我、我看到——我看到——」
在那黑暗之下,遙遠的地下另一側,是幽深無比的黑暗。旮旯之中隱隱約約躲著令人不舒服的東西,然而,離開這一側,直衝九天之上,遍地光芒之中他見著完滿無缺。
有什麼東西在嵇邵心中呼之欲出,那是——那是——
「天道。」姜炤清說。
姜炤清放下手掌,嵇邵的眼睛重見光明。
「吾乃太清道德天尊弟子,修的道與你平素所見的修道者有所不同。吾輩與天道同存,天地萬物之間有其道理存在,不可違逆,不可輕視。是故天道平衡,為吾行事道理。今修士泰半無視平衡,大道傾斜,終將迎來人間大劫。」
嵇邵有聽沒有懂,姜炤清也不強求,畢竟人間劫數還久,他有足夠的時間帶領這孩子。
「趁現在感覺還不錯,來來來,咱們學學打坐修心,順便感應天地氣運。」
姜炤清唸著口訣,引導嵇邵呼吸吐納。嵇邵確實有那天賦,很快便進入狀況,但靜心不久卻因遭逢劇變,大悲大喜太過疲倦,很快睡著了。
姜炤清看著好笑,隨即想到嵇邵還未辟穀,他沾了這破孩子的光,方能理所當然的弄點東西吃。
他在地上畫了禁制,確保嵇邵不會出事,方起身離了營地,進入林間打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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