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典當
嵇邵醒來的時候,姜炤清正用某種不之名的植物抹在兔肉上。營火烤得兔肉散發油脂的香味,嵇邵聞得嘴饞,不知姜炤清心裡老鬱悶了。
這時代,食鹽是少見的調料,作為每道菜必定用到食鹽的現代人,突然回到千百年前調料緊張的生活,內心的憋屈可想而知。
除去兔肉,一旁還有姜炤清不知從哪兒摘來的新鮮野果。嵇邵美美的吃完早餐,明白姜炤清不會把他餓著(也不會虧待他自己),頓時對未來安了點心。
姜炤清咬著兔子骨頭,拿起昨日摸人家屍體得來的法寶和符籙檢視。築基期的弟子拿的東西等級不高,姜炤清撿出可以賣錢的,看上去沒問題的則扔給嵇邵玩玩,弄壞了也不心疼,剩下較為麻煩的加密符籙,他朝天看下,硬是用暴力破解了。
符裡紀錄著交代給三山門人的命令:取嵇家小公子(亦即嵇邵)的小命,最好是在人煙罕至的山裡,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惜嵇邵命不該絕,何況還轉了運,誤打誤撞把人帶來他的面前。
他試著對符籙進行反追蹤,可那符籙被人下了條件禁制,姜炤清甫施法,青綠色的火光瞬間閃現,吞噬掉他手中的符紙。
姜炤清看著殘餘落地的灰燼,冷冷一笑。
那抹冷笑很快便褪了下去,嵇邵在擺弄不太會使的法寶,沒有見著。姜炤清看他動作,乾脆撈過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輸入靈力示範給嵇邵。
「現下你還未進入煉氣,無法靈活的操縱靈力,但你可以見著他人的術法,應該可以見到我的操作。記著我靈力的流動,待靈力可在你體內流轉後便可試上一試。」
姜炤清又教導一些靈力事項(那些都是他現學現賣的東西),二人方熄了營火,再度回到歸山城。
這一回,他們進城是要在黑市裡出脫三山門人的垃圾,以及嵇邵需整治行囊,辦妥才往下個目的前進。
姜炤清打算先去趟萬獸山,根據他平行師尊的說法,他家那一位同樣破碎虛空過來了,在萬獸山上待著,其他的消息他師尊未再多言。知道人在哪就夠了,同是修道人,只要有緣,總是能見到的,更何況他師尊太了解他的狀況,若是在他家那一位的事情上打馬虎眼,他瘋起來可是連他師尊都頭痛。
三山門人的垃圾不怎麼值錢,兌下來的金額倒也足夠平凡人家過上一輩子。姜炤清對這個世界的貨幣沒有概念,嵇邵內心莫名,還是替師尊講解一番。
這個世界的朝廷有發行貨幣,銅錢和紙幣有其法律效力,不知是否有發行準備制度。現代人當得久了,沒有信用的東西姜炤清還真信不過,與其使用潛藏風險的貨幣,姜炤清個人比較偏好概念上等同黃金的靈石。
考量到行走在凡間他們還是需要朝廷發行的貨幣,短時間內他們會在凡人地域行走,考量再三,姜炤清選擇把錢換成朝廷貨幣。
一大一小收好新換的現金,從黑市轉換至人來人往的市集,忽聽有人朝他們大吼:「就是他!」
十、樑上君子
來人是位身量與姜炤清差不多的男人。他看著有些面熟,氣喘吁吁的奔到姜炤清面前,哆哆嗦唆抖著手指:「大人,就是他!這人偷了我衣物錢財,害得我在——」
在哪裡說得支支吾吾,經過這一番提醒,姜炤清倒是把人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提供他衣物錢財的倒楣蛋嗎?
任誰也沒法在大街上光明正大說自己去嫖,那人語焉不詳的把話語朝下推進:「害得我差點回不了家門。各位仙師大人,您們要替我這平民老百姓做主啊!」
姜炤清嘴角一抽,這句做主喊得戚涼婉轉,不去演戲當真可惜了!
嵇邵聞言反應過來,敢情他被姜炤清定住時,這人去當了一回樑上君子啊?破廟裡他沒有多想,以為姜炤清明白自己衣不蔽體不成體統,愣是把自己打點得衣冠楚楚,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等風波!
後面幾個修道人姜炤清是認得的,不就是昨日被他下了術法,一路跟到青霄派的幾個道人?
對方在大街上指證歷歷,姜炤清才不吃他那套,傻子才去認他偷了人家東西。他展顏一笑,和顏悅色的對著那人開口:「閣下是否弄錯了?在下昨日入城,不懂規矩,衝撞幾位道長當即離開,從何偷得閣下的錢財衣物?」
咬死不認乃裝死起手式,姜炤清深諳精隨,當即開啟忽悠模式。
那幾個修道者看著不過弱冠上下,傍身的不過築基修為,真遇上什麼事還是要門派裡輩分較高的人出面方能處理。何況修真者泰半時間都在修煉,和打從開天眼後看遍拍案驚奇之類肥皂劇的姜炤清相比,稱得上涉世未深。
姜炤清說的是事實,青霄派門人沒有多問,自行替他腦補好不在場證明,恰恰幫助姜炤清不認帳的意圖。
姜炤清敢在大街上和人對峙,仰仗的是倒楣蛋不敢當著大街明說他去嫖。即便他認了,姜炤清也無所謂,你光著身子在廂房裡那麼久,誰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弄丟東西的?
他在邊上老神在在,被偷的倒楣蛋一時之間拿不出話來擠兌,氣得七竅生煙,旁邊忽然冒出一聲驚呼:「那不是嵇家老么嗎?」
「還真是!嵇家老么不是已經死了嗎?今早我路過城東,嵇家人正辦理嵇家老么的喪事。」
「什麼?那是鬼——鬼啊!」
「大白天活見鬼啊!」
「仙長救命啊!」
人群忘記方才的鬧劇,紛紛向後退了一大圈,將姜炤清師徒孤立在大街中央。姜炤清的面色一凝,伸手按住身後的嵇邵肩膀。
聽聞自己的喪事依然進行,嵇邵有種精神分離的錯覺,一半想著『啊、即便他跟了師尊,家裡還是不要他了!』,另一半想著『可他現在踏著修仙一途,這些人們又知道些什麼!』。
即便姜炤清師徒不出聲,人群依然躁動。為首的青霄派弟子用上靈力大吼:「都安靜!」方才對著姜炤清問道:「閣下到底是何人?屢次犯我歸山城安寧,還不把我青霄派放在眼裡?」
姜炤清暗暗翻個白眼,這點破事關他屁事!
歸山城是不能久留了,他們本來就有離開的打算,沒想到連環鬧出糟心事,就怕對嵇邵留下不好的影響。姜炤清當機立斷,朝青霄派弟子作揖說道:「此乃吾弟子白邵,與嵇家么子沒有關係,諸位認錯人了。」
「那分明是嵇家么子嵇邵,你別睜眼說瞎話!」
「快來個人通知嵇家,他們小公子指不定被人害死的!」
「我看那小公子分明是被操縱了!哪能在後邊靜靜的不說話,不是這妖邪做的,還會有誰?」
妖邪啊,姜炤清掏了掏耳朵,這稱呼有段時間沒聽過了!
受到民眾情緒的驅使,青霄派門人不得不有所動作。為首的弟子什麼話都沒說,腳下一動就要朝嵇邵抓來。
嵇邵仍舊站在原地。眼看那隻手即將碰到人,姜炤清不可能讓他得逞。嵇邵已是他的弟子,作為師父,護弟子周全便是他的責任。他抽出腰間的扇子,一擋一點便把人甩回人群裡,背起恍神的嵇邵就跑。
「那我的扇子——」倒楣蛋在後頭哀怨地叫道,被群眾華麗的無視。
「抓緊我。」姜炤清說。
手下的軀體溫熱,卻是不曾讓他感到半點顛簸。嵇邵彷彿回神般的轉頭,發現姜炤清走的可不是尋常人的大路,而是足下輕點,翻上屋簷靈巧的漂移。
人群在他們後方叫鬧,青霄派的弟子挫敗的啟動歸山城的警報,不但喊來其他幫手,更在城牆上施展封城的禁制。
「握操,至於嗎?」
若非不想讓人知道有個化神期的修士憑空出世,姜炤清早配合這群人一齊大鬧了。可是姜炤清沒有,他加快腳下步伐,彎身躲過一個法寶招來的攻勢,搶在禁制完全闔上之前,側身突破歸山城的圍捕,躍下歸山城的城牆。
「呼,好險。」姜炤清嘴上說著,腳下依然不停的奔走。
嵇邵愣愣的看著逐漸遠去的歸山城,最後伏在姜炤清背上,痛哭失聲。
十一、新生
待姜炤清找個安全的地方放下嵇邵時,嵇邵已經哭得睡著了。姜炤清無奈的升起營火,給哭累的孩子騰地方休息。
嵇邵醒來的時候天微微亮,姜炤清在一旁閉目打坐,聽聞他的動靜睜開眼,溫聲問道:「早上想吃什麼?」
嵇邵整個腦袋都是木的,姜炤清也不勉強,在周遭下個禁制,拿出昨晚守著小孩時用草編的螞蚱,放在嵇邵手邊逗著他玩。
「我去弄點吃的。」姜炤清說,螞蚱被他操控著,從嵇邵的袖口一路蹦到肩頭,原地點了點方蹦進嵇邵的掌心,「這段時間讓這玩意兒陪著你,你若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可以和我說一聲。但我們不能每一樣都不吃。」
嵇邵看著手裡青綠的草螞蚱,許久,他應道:「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東西給我玩兒。」
沒被3C產品荼毒的孩子反應就是招人喜歡!看看這破孩子拿著螞蚱,愛不釋手的模樣,遠比他家那五個混世魔王要招人疼。那幾個小混蛋幼時可嫌棄這些草編玩具了,約莫只有無聊時串成籤的蟑螂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若是喜歡,待你好點了,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嵇邵只是翻弄那隻螞蚱,沒有回應。
姜炤清放著孩子一人獨自玩耍,逕行踏入森林。他打了一隻兔子,另外抓了一隻飛鼠,在溪邊打水處理好肉類回去營地,就見小孩睜大眼睛看著他打點吃食。
一樣是用草料調味的兔肉和飛鼠肉,姜炤清決定抵達下個城市絕對要弄來食鹽。食鹽是最基本的調料,沒有鹽做飯真真是各種無味。他另外燉一鍋鼠兔雜,開鍋時內臟特別鮮的香氣引得小孩放下手中的螞蚱發饞。
姜炤清拎起一塊飛鼠腸子,在現代他特別喜歡這野味,可除非他老人家上山作客,平時在平地是吃不到這等好料。
飛鼠腸子的美味在於其當日吃了什麼種籽草藥,打到的每一隻飛鼠皆是各種驚喜,山羌的腸子同樣是野外令人驚喜的美味。山羌以草藥為食,在這片修仙世界,若山羌吃食的盡是靈力充沛的靈草靈藥,那腸子的美味,光是想想足以令人流口水。
姜炤清滿意的把飛鼠腸子吞下肚,嘴上催促遲未動手的嵇邵:「愣在那邊幹麻?食物可不會自己蹦入你嘴裡!」
嵇邵急急的伸手去拿內臟,猝不及防被燙得驚呼出聲。
姜炤清笑了笑,向嵇邵招了招手。嵇邵不明所以,雙手即被姜炤清握住。
只覺一股奇異的感覺包裹雙手,閃爍著靈力才有的淡淡螢光,看上去有些厚實。姜炤清放開他,笑著對他說道:「再試一次?」
這回他成功拎起熱騰騰的內臟。姜炤清笑著說道:「靈力這玩意兒不但是施法時的必需品,用途也是多了個去,端看你會不會使用。」
嵇邵等著姜炤清的下文。
「好徒弟,你這一雙眼可是好東西,看得見靈力的流動。假以時日,這可是你足以仰仗的一項利器。」
姜炤清如是說,嵇邵當下忽然有了他真踏上修仙一路的真實感。
「吃飽後開始今日的修練。在我這兒,你要修習的東西和其他修真者不太一樣,等等我們就從馬步開始吧!」
十二、銀狐
築基期前,修真之人既無法操縱法寶,更別說和人鬥法了,遇上帶刀的尋常人,若是人家走陰險路子,可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嵇邵只是普通人,不曉得越是高深的鬥法,戰局瞬息之間變化萬千。在戰局裡判斷大局可是刀劍生死之中走出來的,倘若敵人不吃法寶符籙,需動上真槍實劍,習武的好處可見一斑。
前往萬獸山之前,他們要先進九條城,補充在歸山城來不及採買的物品,準備好一些乾糧再往萬獸山前進。
姜炤清一路帶著嵇邵打根基,教導他感受充斥各界靈力的存在,並如何使用靈力。待他們來到九條城外,嵇邵離煉氣只差臨門一腳。
這一腳姜炤清不敢怠慢。他讓嵇邵繼續修煉,不要想晉階的事,等他們進城手頭弄到利於晉階的珍寶再來也不遲。
再不濟他老人家興許去九條城內的門派庫房裡走一遭,應能見著不少有用的東西。
師徒二人趕在日落前進城,找間過得去的客棧,要間普通房,放下沒人會偷的行囊下樓吃飯。
本該是簡單的一頓飯,就在姜炤清招來小二,讓人推薦菜色,一句刺耳的怒吼從旁插來:「你這勾引師兄的賤貨!今兒個被我撞上了,看我怎麼教訓你!」
「……」這又是什麼搶男人的戲碼?當這世界上是沒有男人了嗎?
客棧內頓時安靜的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原先替他們介紹菜色的店小二跟著閉上嘴巴,任憑旁的八點大戲上演。
「四師妹,不過是不長眼的東西,別和這等人動氣。等等二師兄便要過來了,不如我們先去會面點候著二師兄?」
實在是厭煩此等老套的搶男人戲碼,姜炤清蹙了蹙眉頭,只見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子,手持一雙鉤爪,直直對著地上側過身的男人臉面,在她後邊跟著穿著同樣款式衣衫的三男一女,明顯是同門。姜炤清看了一眼,女孩和其他幾個人皆是築基期的修為,倒是地上的那一位,是個金丹妖修。
是隻皮毛滑順柔亮的銀狐。
按理說,金丹狐狸應該不受築基期的欺壓,現下如此委屈,肯定有他的盤算。
好嘛,他現在要上萬獸山,這點破事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當真是難做。
客棧內一般百姓不敢出頭,大小姐發脾氣,沒有凡人的事兒,要是多嘴了妨礙人家教訓不長眼的人,不是吃不完兜著走?至於其他幾位修士,姜炤清掃了一眼,無不抱持看戲的心態圍觀。
「不知這賤貨給師兄灌了什麼迷湯,把師兄迷得團團轉。我今日若不好好教訓他,讓他明白賤貨只能是個賤貨,我清雲派的臉面何在!」
還真是歪理,任憑四師妹在這裡胡鬧,清雲派的臉面早就不在了。
那銀狐似乎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臉頰,又憐又憫的對著四師妹說道:「我道趙海師妹是個知書達禮的姑娘,沒想到卻是連討心上人喜歡都不會的罵街潑婦。」
「你!」
得了,是隻牙尖嘴利的小狐狸,那啥勞子的二師兄若真喜歡這隻狐狸,定撈不到半點便宜。
那四師妹禁不得激,手上鉤爪直直朝那小狐狸的臉上落去。嵇邵見他師尊從位置上失去蹤影,再見時姜炤清卻是卡在一人一狐之間,腳下一勾,手上一帶,那四師妹立刻伏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宛如美人在懷,羨煞一干圍觀人等。
「小姑娘,」姜炤清勾唇一笑,雙眼直直看著懷裡的人,「脾氣這麼潑辣,小心可別氣壞了身子。」
俗話說,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姜炤清的皮囊可是一等一的好,這含情脈脈的一笑,風情萬種,四師妹看得臉紅,差點忘記她二師兄長得什麼模樣。
「你、你你——」
登徒子的罵聲未出,姜炤清立刻鬆手,退後幾步之遙,宛如彬彬有禮的君子。
「山主!」銀狐驚呼。
能稱得上山主的無非是佔據一山的門派,即便對這個世界不怎麼熟悉,還是知曉有那麼幾個人的存在。能讓銀狐喚出山主的,無非是萬獸山的當家,代表妖修的掌門人。
姜炤清回頭。這一看不得了,他恨不得自己沒有插手這件破事。
他媽的,他家那一位竟然是萬獸山山主,也不知人什麼時候來了,方才這點破事究竟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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