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地官誕。
白曜走在街上,各戶人家無不忙著祭祖,就連平素他敬而遠之的道觀廟宇無不建醮或者辦起法事。他匆匆走回客棧,盡可能的避開人類的活動。
大型的慶祝與祭祀活動容易吸引各路妖怪參與人間活動,尤其是那些剛能化形不久,受到人間熱鬧吸引的小妖。他一屆千年妖怪看著人間的演變,沒親身參與過人們的那些活動,倒也知曉重大節日人們是怎麼度過的。人多熱鬧的時候往往是容易生事的時候,他又是一隻千年蛇妖,如有發生事情,不幸的話髒水肯定會往他們這些大妖身上倒。
白曜住的客棧靠近水邊,入夜以後,人們放入河裡的水燈照耀了整條河道。白曜被跳耀的火光吸引到窗邊。他的視力不好,但整條河道被燈火照得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人們將亡者的名字寫在燈上,又或者寫上欲訴說的話語,以此思念亡者。白曜倚在窗邊,看著人們來了一批又去了一批,許久,他轉過身,離開窗櫺。
人們放水燈的習俗持續了不少年,白曜卻不曾動過念頭要為那個人點上一盞燈。沈明晞啊,那是連他都遙不可及、屬於天庭的人,只要那個人願意,一步登仙都有可能的人,即便死了,也不是他區區一隻妖物點上一盞燈就能傳達思念至彼方的人。
但他忽然想為那個人點上一盞燈。無論沈明晞能否收到,他忽然想點上那麼一盞,訴說他千百年來的思念與寂寞。
白曜出了客棧,來到河邊,向兜售水燈的小販買了一盞水燈。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筆,在上面寫下「沈明晞」三個字。
如果這燈能到沈明晞的手裡自然是好的,怕的是即便落入陰間,基於種種原因,他的燈被扣了下來,無法轉交到沈明晞手上。
沈明晞人在哪裡,白曜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沈明晞是個人類,只要他的事情還未辦完,他早晚會投生人間,履行他的職責。
白曜斂下眉眼,看著紙上透著水漬的墨跡。他吹乾了墨痕,愣愣的看著水燈上的名字,許久才彎下腰,小心翼翼的把燈放入水中。
水燈脫離他的手,沿著水流,加入眾多水燈匯聚而成的大部隊。白曜緩緩起身,他看著自己的水燈和著人們的一起下流,最後消失在他看不清的視野裡。
※※
腥紅夜空之下,狼狽不堪的男人似有所覺,動了動被九天玄鐵箝制的手腕。
他經歷了地獄眾鬼的喜怒哀樂,只道眾鬼是他,他亦是地獄眾鬼。他茫然的伏在地上,雙眼無神的看著在他眼前潺潺流動的河水。
一盞精緻的紙燈自上游輾轉而下,接連撞了幾次岸邊的岩石,在他眼前停了下來。男人費上好一段時間方把雙眼聚焦,就見上面只寫了三個字:沈明晞。
沈明晞。
他空白無神的雙眼緩緩褪去所有的茫然,回復曾經的清明。他艱難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那盞水燈。
他確實碰得到那盞燈,這個認知令他的手抖得厲害。他哆哆嗦嗦的伸出另一隻手,捧起珍寶似的將那盞燈捧離流貫整片地獄的黃泉水。
在他掌心裡的熒熒燭火,照亮了整片幽深黑暗籠罩的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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